巳时,司礼监后堂。
这里并非陆辰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反而异常简朴,甚至有些空旷。青灰色的地砖光可鉴人,几根暗红色的梁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权力”的无形气息。
赵无庸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一扇巨大的花梨木镂空屏风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欣赏屏风上描绘的万里江山图。他穿着寻常的深紫色宦官常服,身形略显富态,仅仅是一个背影,却仿佛凝聚了千钧重压,让踏入此间的陆辰呼吸都为之一窒。
引领陆辰前来的冯掌司无声地退至门外,轻轻带上了门扉。
堂内只剩下两人,一片死寂。
陆辰垂首躬身,静静地站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得微不可闻。他将【敛息术】与《龟息功》运转到极致,让自己仿佛化作了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时间一点点流逝,赵无庸依旧背对着他,仿佛忘掉了他的存在。这是一种无形的下马威,一种精神上的压迫,考验着他的耐心和定力。
陆辰心知肚明,如同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赵无庸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与陆辰想象中有些不同。并非那种阴鸷锐利的长相,反而显得颇为慈和,面皮白净,皱纹不多,唯有一双眼睛,初看浑浊如同寻常老人,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浑浊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偶尔闪过一丝洞察世情的精光,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陆辰身上,平淡,没有任何威压,却让陆辰感觉仿佛被剥开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眼前。
“小辰子?”赵无庸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人心上。
“奴才在。”陆辰恭敬应答,声音平稳。
“抬起头来,让杂家瞧瞧。”赵无庸的语气依旧平淡。
陆辰依言抬头,目光垂视下方,不敢与赵无庸直视,这是规矩。
赵无庸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不置可否,缓步走到主位的太师椅前坐下,拿起手边的一串紫檀佛珠,慢悠悠地拨动起来。
“静心苑,是个好地方。”赵无庸仿佛在闲话家常,“清静,没人打扰。福伯……也是个妙人。”
陆辰心中凛然,知道正题开始了。“回公公,福伯对奴才多有照拂。”
“照拂?”赵无庸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能教你《龟息功》,教你【灵猫步】,确实算得上是照拂了。只可惜,他教你的,是‘藏’的法子,是苟活的道,却教不了你……在这宫里,‘进’的法子。”
陆辰心头巨震!赵无庸竟然连福伯传授他武功的具体名称都一清二楚!这说明什么?说明静心苑在他眼中,几乎没有任何秘密!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低声道:“奴才愚钝,只求能在宫中安稳度日,不敢有非分之想。”
“安稳度日?”赵无庸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那浑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陆辰的伪装,“你若只想安稳度日,便不会去查兰心苑的案子,不会去招惹瑾瑜苑的七皇子,更不会……在典籍房里,找到那些不该你看的东西。”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中的内容却如同惊雷,一句句砸在陆辰心上!
他全都知道!从始至终,他都像是一个坐在高处的看客,冷眼看着自己在这宫廷的棋盘上挣扎、落子!
陆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知道,在赵无庸面前,任何狡辩和掩饰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激怒对方。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伪装那份怯懦,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赵无庸(虽然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垂视角度),声音清晰而冷静:
“公公明察秋毫。奴才……确实不甘心只做一枚随时可能被舍弃的棋子。奴才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是他第一次在赵无庸面前表露真实的心迹。风险极大,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赵无庸这等人物,绝不会欣赏一个只会唯唯诺诺的废物。
赵无庸看着他,沉默了。手中的佛珠又开始缓缓拨动,发出规律的轻响。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赵无庸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意味:“掌握自己的命运?呵呵……在这九重宫阙之内,便是杂家,也不敢说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你一个无根无基的小太监,凭什么?”
“凭奴才还有用。”陆辰毫不犹豫地回答,“奴才或许武功低微,身份卑贱,但奴才的眼睛还算好使,鼻子还算灵光,脑子……也还算转得快。奴才能为公公看清一些您不方便亲自去看的人,闻到一些您不方便亲自去闻的事,想到一些……或许对您有用的法子。”
他这是在赤裸裸地推销自己的价值!
赵无庸眼中精光一闪,似乎被陆辰这番话勾起了兴趣:“哦?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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