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付危机顺利度过，墨香商号的信誉不降反升。林墨趁热打铁，在《晟时报》上开辟了“兴业堂账目摘要”栏目，并正式发出邀请，延请三位德高望重之士担任债券事宜的“监察顾问”。此举在商界和士林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被视为开明务实之举。尽管赵鸿儒一派的清流依旧持批判态度，但不少中间派的官员和士人，开始以更审慎、而非全然排斥的目光，看待林墨所推行的一系列新事物。
几日后的午后，林墨应约前往城南的“澄心园”，参加由几位致仕官员和开明士绅组织的小型雅集。此次雅集名义上是赏鉴新得的碑帖，实则话题很快便转向了时务经济。苏婉清亦随其叔父苏文正学士到场，安静地坐在偏席聆听。
园内曲水流觞，竹影婆娑，气氛雅致。然而，众人的话题却围绕着漕运这一关乎国计民生的沉重议题。
一位姓王的老翰林叹息道：“今年漕粮北运，较往年又迟了半月。运河淤塞，漕船老旧，沿途关卡勒索，损耗日益加重。长此以往，京师百万军民的口粮堪忧啊。”
另一位致仕的郎中接口：“朝廷不是没想过办法，清淤、造新船，样样都需巨额银两。可国库空虚，加税又恐激起民变，实在是两难。”
众人纷纷附和，愁云笼罩。这时，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林墨。经过此前一系列事件，尤其是他应对兑付危机和提出“监察”之议后，在场众人已不敢因他年轻和商贾身份而小觑于他。
“林公子善于理财，于新奇事物颇有见解，不知对此顽疾，可有良策？”王翰林捋须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请教。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林墨身上。苏婉清也微微侧首，露出关注的神色。
林墨放下茶盏，心知这是一次重要的“考试”。他不能空谈，必须提出有建设性且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方案。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诸位前辈忧国忧民，小子敬佩。漕运之弊，积重难返，确非一剂猛药可解。小子浅见，或可尝试‘开源节流，新旧并举’之法。”
“哦？何为开源节流，新旧并举？”苏学士也产生了兴趣。
“所谓节流，”林墨条理清晰地说道，“一是减少不必要的损耗。可否试行‘漕船保运’之法？将部分漕运事务，承包给有信誉的商号或船帮，约定送达时限与损耗上限，节约归己，超耗自赔。如此，承运者必竭力维护船只、选择最佳航线、打点关卡，效率自然提升，朝廷亦省去诸多管理繁琐。”
“将漕运交由商贾？”有人皱眉，觉得有失体统。
“非是全部交由商贾，”林墨解释，“而是部分试点，引入民间效率。朝廷只需牢牢掌控漕粮征收、验收及最终分配之权，中间运输环节，可借民间之力。此乃‘节流’。”
“那开源呢？”
“开源，在于开拓新利。”林墨继续道，“漕船北上运粮，南下时常空载或半载，实为浪费。可否允许漕船南下时，捎带北地特产如皮毛、药材，或准许民间商货搭漕船南下，收取适量费用？此笔收入，可部分用于补贴漕运本身，部分充盈国库。此谓‘以漕养漕’。”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再者，运河淤塞，疏浚费用浩大。可否发行一种专用于漕运水利建设的‘河工债券’，以其未来产生的航运收益和附带商税为抵押，向民间募集修河款项？民间资本得以获利，漕运得以畅通，实为两利。此乃‘借鸡生蛋’。”
“债券？又是债券？”有人讶然。
“工具本身无分好坏，关键在于用途与监管。”林墨坦然道，“若用于修桥铺路、疏通漕运等公益国计，且有严苛监管，为何不可？总比加征苛捐杂税要好。”
他最后总结：“故小子言‘新旧并举’。旧法，如清淤、造舰，仍需朝廷主导；新法，如外包运输、开发副业、债券融资，则可引入尝试。循序渐进，或可渐见成效。”
这一番论述，将现代项目管理中的外包、成本效益分析以及资产证券化等概念，巧妙地融入“漕运改革”的具体情境中，既有宏观思路，又有微观操作，听得众人陷入沉思。
苏文正学士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林公子所言，虽闻所未闻，但细思之下，确有可行之处。尤其是‘漕船保运’与‘附带商货’二策，于眼下困局，或可一试。至于河工债券……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他虽未全盘接受，但态度已是明显的认可和鼓励。
王翰林也叹道：“后生可畏。我等着眼于清淤修船之具体事务，林公子却能从经营之道入手，另辟蹊径，开阔思路啊！”
雅集气氛变得活跃起来，众人开始就林墨提出的几点具体操作细节进行讨论。苏婉清偶尔轻声向其叔父补充一两句关于前朝漕运旧例的考据，显示了她深厚的学识，她的目光与林墨有短暂交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次雅集，林墨并未提出任何石破天惊的“神策”，而是提供了一套系统、务实且具有操作性的改革思路，成功地在这些有影响力的士大夫心中，播下了“经济手段可以解决政治难题”的种子。这是一种更深层次、更有效的理念渗透。
雅集结束后，林墨回到商号，心情颇为舒畅。然而，阿福带来的一个消息，让他轻松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公子，雷香主那边传来消息，关于顾青娥姑娘的身世，又查到些新情况。”阿福低声道，“云州城破时，萧远将军麾下确有一支亲卫拼死护着家眷突围，但几乎全军覆没。蹊跷的是，事后清理战场，并未发现萧小姐的尸身，但也无人见过她逃生。此外，雷香主在北边道上的朋友隐约听说，当时有一股不明势力，似乎在追杀萧家幸存者。”
林墨眉头紧锁。情况比想象的更复杂。顾青娥（萧青娥）的幸存本身就是一个谜，而追杀的存在，更意味着云州之败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阴谋。那个代号“灰鹊”的内奸，能量恐怕不小。
“告诉雷香主，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免得打草惊蛇。”林墨吩咐道，“对顾青娥，一切照旧，但要加派人手，确保她的安全，同时……也要留意她的动向。”
“明白。”阿福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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