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茶禅一晤，苏婉清带来的转圜之策，如在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开了一丝光亮。林墨与核心几人连夜商议，初步拟定了一个名为“清渠复通，利商便民”的方略，准备择机呈递，以修复前朝古运河支渠的名义，行漕运分流之实。然而，未等这份精心拟定的章程墨迹干透，一场毫无征兆的腥风血雨，便将所有计划彻底打乱。
是夜，月黑风高。林墨在书房中审阅沈括核算的古渠修复预算，窗外梆子刚敲过三更。
突然，后院传来一声短促的犬吠，随即戛然而止。林墨眉头一皱，放下笔，侧耳倾听。夜，静得有些反常。
“嗤啦——”
几乎是同时，书房南北两扇窗户的窗纸被利器划破，数道黑影涌入！来人动作极快，出手狠辣，刀光直取林墨要害，没有一丝废话。这不是警告，不是绑架，是纯粹的灭口！
林墨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砚台砸向迎面而来的刀光，身体猛然后仰，连人带椅翻倒在地。砚台被劈飞，墨汁四溅，但也为他争取了刹那时间。
“有刺客！”他厉声大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外立刻传来阿福的怒吼和兵刃交击声，显然护卫已被缠住。书房内，三名黑衣人呈品字形逼来，招式刁钻，配合默契，完全不是寻常江湖路数，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林墨手无寸铁，只能凭借狭窄空间和桌椅闪躲，险象环生。臂膀被刀锋划过，一阵火辣辣的疼。他心中冰凉，对方算计精准，动用了真正的精锐，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格杀于此！
就在一把钢刀即将劈中他脖颈的瞬间，书房通往内院的小门猛地被撞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扑入，不顾自身地安危撞向那名持刀刺客的手臂。
是顾青娥！
她不知何时醒来，又如何突破了外面的拦截。那刺客显然没料到内院会有人冲出，动作一滞。刀锋偏转，砍在林墨身侧的立柱上，深入数寸。
“公子快走！”顾青娥尖叫，手中竟握着一把裁剪布匹的利剪，胡乱地向刺客刺去。她毫无章法，全凭一股悍勇。
“找死！”那刺客恼羞成怒，反手一刀撩向顾青娥。顾青娥躲闪不及，肩头血光迸现，踉跄后退。
“青娥！”林墨目眦欲裂，抓起倒在地上的烛台，将燃烧的蜡烛砸向另一名逼近的刺客面部。那刺客下意识格挡，火星溅射。
这短暂的混乱，给了阿福机会。他浑身是血，冲破阻拦，一刀劈翻了一名背对他的刺客，挡在林墨身前。“公子，从后窗走！雷香主的人应该快到了！”
此时，院外传来更激烈的厮杀声和呼哨声，显然是漕帮的援兵到了。书房内的两名刺客对视一眼，知道事不可为，毫不恋战，虚晃一招，踢开窗户，纵身投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书房内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和硝石味。阿福拄着刀喘息，身上好几处伤口汩汩流血。顾青娥倒在血泊中，脸色惨白，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
林墨顾不上自己手臂的伤，扑过去扶住她。“青娥！青娥！你怎么样？”
顾青娥睁开眼，看到林墨无事，嘴角艰难地扯动一下，声音微弱：“公子……没事……就好……” 话未说完，便晕死过去。
“快！救人！请最好的大夫！”林墨嘶吼着，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紧紧按住顾青娥流血的伤口，那温热的、不断涌出的液体，让他头脑一片混乱。算计、谋划、经济原理，在这一刻，都被这最原始的暴力和鲜血冲刷得苍白无力。
李涵、沈括等人闻讯赶来，见状无不骇然。整个墨香商号灯火通明，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
雷香主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时，刺客早已鸿飞冥冥，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院狼藉。查验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刃也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款式，专业且干净。
“是高手，而且是军中路子。”雷香主检查过伤口和刺客的体格后，面色凝重地对林墨说，“林公子，你这次惹上的对头，来头不小，这是非要你的命不可。”
林墨坐在椅上，任由大夫包扎手臂的伤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看着昏迷不醒的顾青娥，又看看浑身是伤却仍坚持守在身边的阿福，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
不是商业打压，不是舆论攻击，而是最直接、最野蛮的肉体消灭。对方已经撕下了所有伪装，突破了底线。这不再是风雅棋局上的博弈，而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斗争。
“查。”林墨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漕帮的，市井的，哪怕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查出是谁派的这些人。钱不是问题。”
他不再去想什么古渠方案，什么循序渐进了。当屠刀砍到脖子上，任何理性的规划都显得可笑。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那个藏在暗处、想要他命的人揪出来！
“公子，那明日递章程的事……”李涵小心问道。
“搁下。”林墨打断他，“现在没空陪他们玩这种温吞水游戏了。放出话去，我林墨遇刺，重伤垂危。商会一切事务暂缓。另外，让《晟时报》发一篇号外，就说有歹人欲破坏北疆军需筹备，刺杀商会主事，其心可诛！”
他要借势，要把这桩针对他个人的刺杀，扭转为对“北疆大业”的破坏，将矛盾公开化、尖锐化。对方既然不讲规矩，那就别怪他把桌子掀了。
这一夜，墨香商号无人入睡。血腥气混合着草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林墨守在顾青娥的病榻前，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中翻腾着后怕、愤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个身世成谜的女子，又一次救了他，用几乎是自杀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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