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寄包裹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进行的。驴车上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里面是分装好、垫了干草防震的“胭脂米”布袋,还有林穗手写的感谢信和最后的“交付说明”。老陈的邮车等在屯口,帮着一起装车、填单。栓子跟车去了镇上邮局,他要亲眼看着这些箱子被贴上标签,送上通往山外的绿色邮车。
驴车吱吱呀呀地消失在土路尽头,扬起一路微尘。打谷场边送行的人们久久没有散去,仿佛心也跟着那些木箱一起被带走了。完成了履约,心里那块大石头却没有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东西送出去了,人家收到会怎么说?觉得值不值?会不会有差错?
接下来又是等待。但这次的等待,比等定金时更加焦灼。人们干活时常常走神,竖着耳朵听有没有邮递员的车铃响。连吃饭时的话题,也总是绕不开:“南方那么远,路上不会受潮吧?”“那医生给他老母亲煮粥,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铁柱表面还算镇定,该下地下地,该巡查巡查,但烟抽得比往常凶了,夜里也常醒来,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出神。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定金是基于故事和情怀的预付信任,而收货后的反馈,才是对产品本身最直接的审判。一个说“不好”,可能就会像多米诺骨牌,推倒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信誉。
第五天,第一封回信到了。是那位邻省医生写来的,信不长,语气却很激动。说他母亲喝了用“胭脂米”熬的粥后,胃口好了许多,精神头也足了,连连夸这米“有米味”、“香得扎实”。医生在信末写道:“家母难得展颜,此米功不可没。价虽不菲,然物有所值,心甚慰之。盼来年仍能购得。”
这封信像第一滴甘霖,滋润了干渴的土地。林穗当众念了信,念到“有米味”、“香得扎实”时,不少人眼圈都红了。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听了太多关于高产、关于改良的夸赞,却很少有人如此朴素而精准地,夸他们种出来的东西“有味道”。这种肯定,直击心灵。
紧接着,南方沿海城市那位客户的回信也到了。信里附了一张彩色照片,拍的是一碗用“胭脂米”煮成的红粥,配着几样清淡小菜,摆在一张雅致的餐桌上。客户在信中说,他将这米作为礼物送给了一位注重养生的长辈,长辈品尝后非常喜欢,说这米“气韵沉静,补而不燥”,并询问是否还有富余,想推荐给几位朋友。他还特意提到,包装的布袋和手写的说明“很有心意”,让人感受到“手艺人的温度”。
照片在人们手中传看,那碗红粥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仿佛隔着信纸都能闻到香气。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感,在每个人胸中升腾。他们的米,不仅走出了大山,还出现在了那么遥远、那么“讲究”的餐桌上,并且得到了认可!
陆陆续续,更多的回信和反馈来了。有夸赞口感的,有感谢用心的,有询问明年是否还能预订的,也有提了些小建议(比如包装可以更密封防潮)。没有一封是抱怨或指责的。
那位省城的老先生回信最晚,也最长。他不仅详细描述了自己品尝“胭脂米”的感受,还将它与市面各种高档大米做了比较,从色泽、香气、口感、冷饭回生程度等多个角度,写了一份近乎专业的“品鉴笔记”。他在信中说:“……此米之珍贵,不在其价昂,而在其真。真种子,真土地,真农法,真人心。四真合一,乃成此味。合作社诸君守真不易,今见成效,余心甚喜。拙文偶得流传,竟促成此段佳话,亦与有荣焉。” 随信还附上了几份转载或评论他文章的报刊剪页。
当林穗哽咽着念完这封信时,窝棚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呼吸。真种子,真土地,真农法,真人心——这“四真”,像四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心中所有淤积的委屈、艰难和坚持的意义。原来他们这三年摸爬滚打、伤痕累累守护的,在真正懂得的人眼里,是如此清晰而珍贵的价值。
王麻子老泪纵横,抱着他的算盘喃喃:“值了……真值了……” 陈卫国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二楞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铁柱没有哭。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老先生那封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秋阳正好,照着院子里金黄的玉米垛和晾晒的干菜。远处田野空旷,但地气正在积蓄,等待来年的勃发。
回响,终于清晰而热烈地传了回来。它不仅带来了对产品的认可,更带来了对这群人、这条道路的深切理解和尊重。那些来自陌生远方的、带着温度的文字和图片,像一股股强劲而温暖的风,吹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靠山屯上空的阴霾、怀疑和自我质疑。
“都听见了?”铁柱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力量,“外头的人,夸的不是咱运气好,不是咱会讲故事。他们夸的,是咱守住的‘真’,是咱种出来的‘味’,是咱这份没掺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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