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人群渐渐散去之后，李南枫与易清凡在主屋中相对而坐。
李无月沏了一壶新茶端上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下两人，茶水的热气在午后的光柱中袅袅升腾，
带着一股清冽而熟悉的灵茶香气。
易清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目光落在李南枫的面孔上，
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他气息沉稳、根基扎实，这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七年前苍老了几分，那种苍老并非修为上的衰退，
而是一种被事务压身多年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感
：你们离开，已经过了七年。
李南枫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在中州的记忆清晰如昨
从银乙傀峰出发，穿越万妖深林，弃舟东行，横跨寂冥大泽，一路鏖战至云阙天城，
再到星落城安顿沐灵儿，最后被传送回来。
那段历程在他感知中大约是七个月左右的跨度，他原以为现实中也只是过了七个月，
七年的跨度让他心中那股刚刚归来的踏实感被冲淡了几分，如同一脚踩空了台阶。
他放下茶杯，没有在时间差上多做纠结，只是沉声道
：易老，商会这七年……过得如何？
易清凡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放下，
像是在整理如何措辞才能既不夸大困难也不显得太过丧气。
最终他只是如实道来，语气平实而克制
：不太好。你和云飞澜突然失踪，商会上下都乱了阵脚。
她手头景宁城那边的业务，没了她坐镇，别人接不住。
杨馥嘉那丫头性格偏软，不是做强势开拓的料，让她守着迎松峰炼器可以，
让她去跟景宁城那些精明的商贾打交道，她镇不住场面。
他叹了口气：景宁城的铺面陆陆续续关了，人也撤回来了。
如今商会的势力范围，只剩嘉定城下辖这一片了。
勉强维持着收支平衡，再往前推一步都难。
李南枫听着，没有插话。
他想起了在中州时那些被星兽攻破的城池和流离失所的修士，
与此刻易清凡口中的商会收缩相比，玉尘山的困顿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朵浪花。
但他也知道对于红花商会而言，这七年的收缩意味着多年来在景宁城打下的根基尽数流失，
那些铺面、人脉、关系网一旦断掉，重新接续需要数倍的时间和精力。
云大小姐回来了就好。易清凡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
她回来，景宁城那边还能重新撑起来。
李南枫点了点头，然后问起了另一件事
：定元城那边怎么样了？
我走的时候血刀门已经被困在定元城以北，商会的人全都撤了回来。
这几年局势有什么变化？
易清凡的面色在提到定元城时明显沉了几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半凉了，他放下茶杯时指尖在杯沿上叩了两下，
如同在给即将说出口的话打拍子
：定元城三年前就被攻破了。
城主商清逸弃城退到了嘉定城，现在定元城下辖四十八坊全部落入了血刀门手中。
李南枫的眉头皱了起来。
商清逸是定元城的结丹城主，当初血刀门入侵时他采取的是以守代攻的消耗策略，
拖死了十几任血刀门门主。
按照以往的经验，血刀门每任金丹门主都会在结丹后不久因功法反噬而疯癫暴毙，
商清逸的策略本不该出错。
可这次的情况显然不同。
易清凡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次血刀门的势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他们是攻下一片地盘之后需要时间消化、整顿、内耗，
可这次破城之后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定元城下辖所有坊市在三年的时间里全部沦陷，
当地的势力不是提前跑了就是望风而降。
商清逸的拖字诀失效了？李南枫问。
失效了。易清凡摇头，
新的血刀门金丹门主没有暴毙，据说修为还在持续提升。
商清逸退了之后还是想用老办法拖，但这次血刀门根本没有给他拖的机会。
你现在去定元城下辖的任何一座坊市看看，那里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血刀门在那边大肆屠杀凡人和低阶修士，
凡人的血液和修士的精血都成了可以交易的东西，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当初的血刀门好歹还有几分人样，现在这帮人比当年更疯狂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嘉定城那边，城主沈临渊已经在边境坐镇了，
但局势扑朔迷离，谁也说不准血刀门什么时候会南下。
百城联盟那边只是派了个金丹过来协助商清逸，没有大举出兵的意思。
咱们这种小商会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李南枫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茶水的热气已经散尽了，杯中的液体凉得透了底。
他在脑中梳理着这些信息
血刀门的扩张速度、商清逸策略的失效、百城联盟的敷衍态度
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血刀门这次的威胁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真实而紧迫。
而定元城沦陷之后，嘉定城边境坊市就是下一道防线，一旦嘉定城边境也失守，玉尘山便首当其冲。
但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他刚回来，脑子里的信息还在消化，急于做判断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乱。
他放下茶杯，正准备开口说些别的，胡丹师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带着一种刻意插科打诨的腔调
：聊完了没有？茶都凉透了吧？
我跟你们说个事，免得你们光顾着聊那些糟心事儿。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胡丹师的脑袋探了进来，
那张老脸上带着神秘笑意。
他见李南枫和易清凡都看向他，便嘿嘿一笑，干脆推门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腼腆的身影
杨云穿着一件半新的青灰色长衫，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胡丹师后面，搓着手朝李南枫点了点头。
胡丹师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杨云，
语气中带着一种长辈见证后辈成家时的得意
：这小子，两年前跟无月那丫头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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