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之后,是一片比死亡更深的寂静。
我趴在雪地上,耳朵里灌满了积雪和碎冰,后背被一股混杂着硝烟味和寒气的冲击波扫过,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按进了冻土。耳鸣声尖锐而持续,在颅骨深处嗡嗡作响,将所有其他声音都隔绝在外。我花了大约十秒钟才重新找回四肢的知觉——先是手指,在冻硬的雪中弯曲了一下;然后是膝盖,在积雪中顶出一个凹陷;最后是眼睛,在漫天弥漫的白色烟尘中艰难地睁开。
洞穴的入口已经不见了。那道低矮的土墙坍塌了大半,冻土和碎石堆成一座冒着白烟的小山。空气中弥漫着硝化甘油炸药特有的刺鼻酸味,混合着被碾碎的冰晶和某种更深层的、来自地底深处的矿物质气味——那气味让我想起了打湿的燧石,又像是暴风雪中裸露的岩石表面那种冷到极致反而产生的焦灼感。烟尘在极光残余的惨绿色光芒中缓缓沉降,将整个塌方现场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如同水下废墟般的灰绿色调中。
福尔摩斯从雪地中撑起身体。他的大衣上覆满了白色的粉尘,左脸颊有一道细长的擦伤,血珠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粒。他用手杖支撑着站起来,扫了一眼塌方现场,然后转向我,嘴唇翕动。耳鸣仍在持续,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他口型的变化中读出了那个词——“阿辽沙”。
阿辽沙跪在离塌方口大约十五码的地方,大衣的下摆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划破了,但他本人似乎没有受伤。他的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安魂祷文。他在为斯塔夫罗金念安魂祷文。那个将自己投入冰焰的人,那个自愿成为容器的人,此刻正躺在数万吨冻土和岩石之下,连同那块黑色石板和那些脉动了亿万年的符号一起。我不知道阿辽沙在最后一刻是否真的触碰到了他——是否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让他知道还有别的选择。但阿辽沙跪在那里祈祷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或许连斯塔夫罗金在那一刻也听见了的回答。
伊万最后一个从雪地中站起来。爆炸发生时,他站在离塌方口最远的位置——我特意安排他守在那堆被遗弃的设备后面,负责在我们引燃导火索后发出撤退信号。他此刻正扶着一台倾倒的蒸汽钻机,眼镜片上落满了灰,头发被气浪吹得凌乱不堪。但他的眼睛——那双在昨晚还燃烧着狂乱谵妄的深棕色眼睛——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反常的平静。
“伊万,”我喊道,耳鸣终于开始减退,“你受伤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森林边缘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说了一个词——风太大,我听不见,但我从口型中读出了那个词。
“它来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塌方产生的烟尘正在向四周扩散,在灰绿色的极光残翳中形成一片翻涌的雾墙。雾墙的边缘,森林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起初我以为是一棵枯树被爆炸的气浪震倒了——一个高大而瘦削的黑影,在烟尘中摇曳着,轮廓被风雪撕扯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随后它动了。不是被风吹动的晃动,而是一种有方向的、有目的的移动。它在朝我们走来。
温迪戈。
它比斯麦尔佳科夫描述的更高、更瘦。它穿过烟尘时,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一种异常的折射——不是热气蒸腾导致的那种抖动,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它周围弯曲变形的视觉错乱。它的轮廓在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真切,像是一张被不断揉皱又展平的纸上的炭笔素描,每一次展平都与上一次略有不同。但我清楚地看到了它的眼睛——两只狭长的、燃烧着冷白色光芒的裂隙,在应该是面部的位置上不对称地分布着,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像两个被随意钉在树皮上的冰晶矿灯。当那对眼睛对准我们时,我感觉到了一股比气温更冷的寒意——不是身体表面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透的、远古的本能恐惧,仿佛我体内每一个细胞的线粒体都在同时发出同一个信号:这不是你应该看到的。这不是你的眼睛被设计来观看的东西。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声音。不是咆哮,不是嘶吼,不是任何我在自然界中听过的声音。它更接近风声——但西伯利亚的风我已经听了将近一个月,早已熟悉了它在松枝间呜咽、在冻土上呼啸、在帐篷布上拍打的每一种音调。这声音不是风声。它是风声被反过来播放,是从终点吹向起点的风,是树梢在风来之前就开始摇动的预感被具象化为一串连续的、颤栗的低语。那低语掠过雪地,掠过我的耳膜,在我的齿间留下一种铜锈般的涩味。我握着手枪的右手在发抖。一种更奇怪的、仿佛手臂肌肉本身在拒绝接受大脑发出的“瞄准”指令的生理抗拒。
福尔摩斯第一个做出了反应。他拔出左轮,但没有开枪——他知道在这个距离,手枪子弹对那种体型的生物造成的伤害,恐怕还不如蚊子叮咬人类。他后退了两步,目光在塌方现场与森林边缘之间快速扫过,然后转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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