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屿抬眸，看着他。
“师兄，你说”
陈珂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知知她……不是我的亲妹妹，她是我捡回来的”
陆寻屿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这件事，他隐约知道，但从未听人主动提起细节。
“那年我五岁”
陈珂的声音很慢，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恍惚。
“我爸妈……就是我的亲生父母，离婚了，我妈带我搬到了现在的城市，很快认识了林叔叔，也就是我后来的继父，也是知知现在的爸爸，他们感情很好，林叔叔对我也很好。
但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总觉得是林叔叔抢走了我妈，心里别扭，加上在新环境不适应，就……离家出走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五岁的小屁孩，能跑到哪去？就是瞎走，也不知道怎么走的，就走到了一家孤儿院附近，那时候天快黑了，很冷。
我看到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旧衣服，抱着一个襁褓，在孤儿院门口徘徊了很久，然后，她就把那个襁褓，放在了门口的石阶上，自己转身走了，边走边哭”
陈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躲在不远处看着，那襁褓很小，里面的孩子不哭也不闹，我等啊等，等着孤儿院的人出来把孩子抱进去。
可是，等了很久，天都黑透了，也没有人出来，风很大，很冷……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就……就跑过去，把那个襁褓抱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个襁褓的重量和冰凉。
“里面是个小女婴，脸冻得发紫，眼睛闭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感觉，我当时吓坏了，抱着她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去别的地方，就在附近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抱着她缩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抱着她继续流浪，又冷又饿，直到下午，才被终于找到我的妈妈和林叔叔发现”
陈珂睁开眼，眼圈通红。
“他们报了警，想找那孩子的家人，可是，没有，警察查了很久，也没有任何线索，襁褓里只有一张很旧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顾知知，连出生日期都没有”
“林叔叔和我妈商量了很久，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已经不容易，再加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婴……但是，看着那孩子奄奄一息的样子，他们实在不忍心再把她送去孤儿院，最后，林叔叔说既然跟我们家有缘，那就是老天爷送给我们家的女儿，我们养”
“所以”
陈珂看向陆寻屿，目光沉重而复杂。
“知知就这样成了我的妹妹，成了林家的女儿，我妈，还有林叔叔，都把她当亲生的一样疼，甚至因为觉得亏欠她，比对我这个亲生的还要好，我也一直告诉自己，她就是我亲妹妹，我要保护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可是今天……”
陈珂的声音哽咽了。
“我才知道，我这个哥哥，保护得有多失败，我甚至……差点害她失去更多”
陆寻屿沉默地听着，手中的咖啡杯早已凉透，他能想象那个冬天的寒冷，那个五岁男孩的无助和善良，也能想象那个被遗弃的女婴的脆弱。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顾知知偶尔流露出的对“家”的极度依恋又极度不安，她对血缘关系的下意识排斥，她坚强外壳下偶尔闪现的孤独感……
原来，她的根，她的来处，是一片被刻意遗忘的空白和寒冷。
“师兄”
陆寻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知知是你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林家给了她一个家，你们给了她所有的爱，这比什么都重要，今天的事，是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愧疚一生”
他看着陈珂，眼神郑重。
“至于知知的身世……如果她不想知道，那我们就永远不去探寻，如果有一天她想知道了，我会陪着她，无论结果如何，但现在，她就是顾知知，是我们的家人”
陈珂看着陆寻屿，这个一向冷峻寡言的男人，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是对顾知知毫无保留的守护和疼惜，他重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一些。
有些秘密，沉重，但说出口，或许也是一种解脱，而有些爱，无需血缘维系，早已深入骨髓，成为彼此生命中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楼上的房间里，顾知知擦干了眼泪，对陆黎雨露出一个真心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楼下的咖啡厅里，两个男人之间的沉默，也多了几分理解和沉重后的释然。
秘密被血淋淋地揭开，回程的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静默，陆星辰哭累了，在陆黎雨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珂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却依旧有些发白，陆黎雨不时用纸巾擦拭眼角，看向副驾上顾知知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激与愧疚。
陆寻屿握着顾知知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安慰，顾知知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看似休息，但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有些伤疤，重新撕开，终究还是疼的。
然而，当车子缓缓驶入那座熟悉的、挂着崭新春联的四合院时，温暖明亮的灯光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了些许沉重。
林中清和陈婉早就等急了，见孩子们回来，连忙迎出来，看到一行人神色各异，尤其是陆星辰睡梦中还抽噎，陈珂夫妇眼眶通红，二老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婉急道。
顾知知抢先一步开口，脸上已调整出轻松的笑意。
“婉姨，没事，就是星辰玩累了，有点闹觉，哥和嫂子也被她折腾得够呛”
她说着，从陆黎雨怀里接过陆星辰，熟稔地哄着。
“走咯，星辰，我们回家睡觉觉”
陆寻屿也默契地帮忙打圆场，对林中清和陈婉道。
“伯父伯母，外面冷，先进屋吧，没什么大事，就是小家伙玩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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