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夜，苏州拙政园。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雅集”。与会的不是文人墨客，而是苏州、松江、常州三府的士绅代表，二十多人，个个面色凝重。
“诸公都听说了吧？”一个胖士绅率先开口，“朝廷废了贱籍，工匠、乐户，全都成了良民！以后咱们工坊里的工匠，想走就走，工钱还得涨！这生意还怎么做？”
“不止如此。”另一个瘦士绅接口，“科举要加实学，那些工匠子弟也能考科举了！咱们寒窗苦读几十年，到头来要和这些贱籍出身的人同场考试，这成何体统！”
“最可恨的是那个‘飞梭织机’！”第三个士绅拍案而起，“官府把图纸公开了，现在满大街的织工都在仿造！咱们那些老织机，织一匹布要三天，人家新机器只要半天！这还怎么竞争？”
怨气在园子里弥漫。这些江南士绅，原本靠着土地、作坊、科举特权，过着人上人的日子。现在新政一样样推行，他们的特权在一点点消失。
“沈兄，”胖士绅看向坐在主位的中年人，“您是我们江南士绅的领袖，您得拿个主意啊！”
沈荣，苏州沈家的家主，江南首富。他慢慢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拿主意？拿什么主意？钱谦益倒了，韩赞周死了，晋商八大家抄家了。连边军大将姜镶造反，都被袁崇焕压下去了。朝廷现在风头正劲，我们拿什么对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那……那就这么认了？”瘦士绅不甘心。
“认？”沈荣笑了，“当然不能认。但硬抗是下策。咱们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第一，拖延。”沈荣道，“废除贱籍的诏书到了地方，咱们可以‘慢慢执行’。工匠要脱籍？可以，但手续得办，文书得批，拖他个一年半载。工钱要涨？可以，但得‘商议’，慢慢谈。”
“第二，渗透。”他继续道，“科举不是加实学吗？咱们也送子弟去学。理工学院不是扩招吗？咱们也派人进去。等咱们的人掌握了新技术，控制了新行业，到时候谁说了算？”
“第三……”沈荣压低声音，“联络。”
“联络谁？”
“该联络的人。”沈荣意味深长，“江南不止咱们这些人不满意新政。那些被清丈田亩的，那些被加税的，那些被断了财路的……多了去了。咱们要把这些人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势’。朝廷再强，也得顾及江南的稳定。”
众人若有所思。
“那姜镶那边……”胖士绅问。
“姜镶成不了事。”沈荣摇头，“袁崇焕不是吃素的。但姜镶造反，至少能牵制朝廷的精力，给咱们争取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荷塘。
“诸公，这是一场长仗。不要指望一两年就能见分晓。咱们要做的，是保存实力，等待时机。崇祯皇帝的新政，看起来很猛，但有一个致命弱点——”
“什么弱点？”
“钱。”沈荣转身，“他做的每件事都要钱：新军要钱，新政要钱，打仗要钱。可钱从哪里来？加税？加税就得罪更多的人。不加税？国库撑不了多久。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更缺钱。”
“怎么让他缺钱？”
“简单。”沈荣微笑，“江南是朝廷的财赋重地。如果江南的税收……‘合理’地减少一些，朝廷的日子就会难过一些。而咱们，可以‘帮’朝廷这个忙。”
众人恍然大悟。这是阳谋：合法地避税、漏税，让朝廷收不上钱。
“还有，”沈荣最后说，“别忘了关外那位。晋商倒了，但商路没断。有些生意……还可以做。”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通敌。
虽然风险极大，但利润也极大。而且，如果能通过关外那位给朝廷施加压力……
“沈兄高明！”众人纷纷称赞。
沈荣却没什么喜色。他知道，这是在走钢丝。钱谦益、韩赞周、范永斗，都是前车之鉴。
但没办法。要么反抗，要么等着被新政一点点吃掉家业。
他选择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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