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苏清河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全是肉。
人肉。
马肉。
腌肉。
煮肉。
在锅里翻滚。
在火上炙烤。
散发着甜香。
和血腥。
“呕——”
他趴在床边。
干呕。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里空荡荡的。
像这世道。
“苏记室。”
陈主簿端着热水进来。
“您又做噩梦了?”
“嗯。”
苏清河接过水。
喝了一口。
冰凉。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刘将军那边……”
“还没动静。”
陈主簿压低声音。
“但李校尉来过了。”
“说……”
“让您今天别出门。”
“为什么?”
“不知道。”
陈主簿摇头。
“只说……”
“今天有大事。”
“让您在帐里待着。”
大事。
苏清河心里一沉。
“什么大事?”
“没说。”
“但……”
陈主簿犹豫了一下。
“我听说……”
“高句丽人要来了。”
“来哪?”
“燕子谷。”
燕子谷。
苏清河猛地坐起。
“他们来燕子谷干什么?”
“祭天。”
陈主簿声音发抖。
“用……用活人。”
“谁?”
“俘虏。”
“哪来的俘虏?”
“昨天夜里……”
陈主簿咽了口唾沫。
“伤兵营送去的。”
“三十七个。”
“还能喘气的。”
三十七个。
还能喘气的。
苏清河握紧拳头。
“王主事干的?”
“嗯。”
“刘将军知道吗?”
“知道。”
陈主簿点头。
“他默许的。”
“为什么?”
“因为……”
陈主簿声音更低。
“高句丽人答应。”
“用一百匹战马换。”
一百匹战马。
换三十七个活人。
一条命。
不到三匹马。
苏清河想笑。
却只觉得冷。
“什么时候?”
“辰时。”
“现在什么时辰?”
“寅时三刻。”
“还来得及。”
苏清河起身。
“备马。”
“苏记室!”
陈主簿急了。
“您要去哪?”
“燕子谷。”
“不行!”
陈主簿拦住他。
“李校尉说了!”
“让您别出门!”
“刘将军会杀人的!”
“那就让他杀。”
苏清河推开他。
“但我得去。”
“我得看看。”
“这祭天……”
“到底怎么个祭法。”
“可……”
“陈主簿。”
苏清河看着他。
“你留下。”
“如果我没回来。”
“就把那些东西……”
“埋了。”
“然后……”
“逃。”
“苏记室!”
陈主簿眼泪下来了。
“您别……”
“听话。”
苏清河拍拍他的肩。
“有些事。”
“总得有人去看。”
“总得有人去记。”
“否则……”
“这些人就白死了。”
“这世道就白烂了。”
说完。
他披上外袍。
抓起短刀。
掀帘。
走进晨雾。
雾很大。
白茫茫一片。
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
罩住了整个营地。
也罩住了人心里的鬼。
马厩在营地西侧。
苏清河牵出一匹瘦马。
翻身而上。
“驾!”
冲进雾里。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连巡逻的兵都不见了。
像一座空营。
只有马蹄声。
“哒哒。”
“哒哒。”
单调。
急促。
像催命的鼓。
出了营地。
往东。
是去燕子谷的路。
雾更浓了。
能见度不足三丈。
苏清河只能凭着记忆。
摸索前行。
“苏记室!”
身后传来喊声。
是陈主簿。
他追了上来。
“您等等我!”
“你怎么来了?”
苏清河勒马。
“不是让你留下吗?”
“我……我一个人怕。”
陈主簿喘着气。
“而且……”
“两个人。”
“总比一个人强。”
苏清河看着他。
笑了。
“好。”
“那就一起。”
“活一起活。”
“死一起死。”
两人并辔而行。
冲进浓雾。
半个时辰后。
到了燕子谷。
雾依然很浓。
但谷口有火光。
幽幽的。
绿莹莹的。
不是火把。
是……
磷火。
成片的磷火。
在雾中飘浮。
像无数只眼睛。
谷口站着几个高句丽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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