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必须写。萨水河滩的三十万冤魂在看着他,鬼哭峡那些青脸空眼的“食粮军”在看着他,燕子谷被割喉祭天的三十七个俘虏在看着他,伤兵营里被拖去“处理”的残缺躯体在看着他,那个食人山谷里堆叠的白骨和锅里凝滞的人油在看着他……还有怀里那块早已冰冷、却仿佛依然带着玉真和墨竹他们体温的碎玉,也在看着他。
他答应了他们,要讨一个公道。
公道,或许永远讨不回那三十万条命。
但至少,要让这血,这泪,这人间至暗的真相,留下痕迹。哪怕这痕迹,是用他自己的血,写在这样一块随时可能朽烂的破木板上。
“大人……”陈主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哽咽。他看到了木板上的“绝笔”二字,也看到了苏清河脸上那种近乎凋零的平静。
苏清河将木板小心地靠旗杆放好,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打开,里面是几卷被水渍和血污浸染得字迹模糊、但勉强可辨的皮纸——那是他在辽东陆陆续续、用尽办法记录下的关于“人肉生意”的账目、名单、交易地点,以及相关人员的口供摘要。
虽然大部分关键证据(如金成焕的记录、宇文述的详细账册)已经由李校尉、钱主事(之前的)分头送往洛阳,但这是他手头最后的备份,也是他最原始的见证。
他将这几卷皮纸,和那块木板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解下自己那件肮脏不堪、却依然能看出御史大夫制式的青色官袍,仔细地铺在雪地上,将木板和皮纸放在官袍中央,再用那几块从食人山谷带回的、用破布包着的骨头,和那一小包腌制的“肉脯”,压在上面。
最后,他解下一直挂在腰间、那把跟随他从洛阳到辽东、又从萨水尸山血海中挣出来的横刀。刀鞘破损,刀柄缠着的麻绳早已被血浸透又干硬。
他“沧啷”一声拔出半截,雪亮的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和擦拭不去的暗红血斑。他凝视刀身片刻,反手将刀,连同刀鞘一起,轻轻压在了官袍包裹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对着这摊放在雪地青袍上的“血书”和“证物”,缓缓地、极郑重地,躬身,长揖到地。
陈主簿和钱主事也连忙跟着跪下,对着那“血书”磕头。
洼地营地方向,张贲和那些还能行动的溃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纷纷挣扎着起身,朝着旗杆的方向,默默地躬身,或跪下。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掠过荒原的呜咽。
就在这时,废驿东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是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所能找到的任何武器。
张贲更是低吼一声,带着几个还能战的士卒,持刀挡在了废驿入口。
来骑只有三匹。
马上骑士皆风尘仆仆,但衣甲相对整齐,看号衣,竟是来自洛阳的禁军信使。
为首一人,年在四十许间,面白微须,眼神锐利,虽然疲惫,但举止间带着一股久在枢要的干练气息。他在废驿前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景象,扫过那些形容枯槁、眼神惊惶的溃兵,最后,落在了旗杆下,那个只穿着单薄中衣、站在雪地里,身旁放着一堆诡异“证物”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苏清河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那件铺地的青袍和上面的东西,尤其是那“辽东血书”四个字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前方何人?”张贲横刀上前,厉声喝问。
那信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包裹的物事,双手捧起,朗声道:“天子敕令!御史大夫苏清河接旨!”
苏清河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整了整单薄的衣衫(尽管没什么可整理的),走上前,在雪地上撩衣跪下——跪在自己那件铺地的官袍旁边。
“臣,苏清,恭聆圣谕。”
陈主簿、钱主事、张贲及所有溃兵,也连忙跟着跪倒一片。
信使展开黄绫,肃容宣道:
“制曰:辽东军务,朕已悉知。萨水之失,将佐之过,朕心甚痛。然天威不可亵,国法不可废。御史大夫苏清,前有稽查不法之功,今有随军败衄之失。着即解除辽东军务,速返洛阳,至御史台述职,听候勘问。沿途所获一干人证、物证,皆需妥善保管,随同上京,不得有误。燕郡守将,需派兵护卫,不得延误。钦此。”
敕令不长,措辞看似平和,甚至肯定了苏清河之前的“稽查不法之功”,但“败衄之失”、“听候勘问”这几个字,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一个跪听者的心中。这不是嘉奖,不是慰勉,这是召回去问责。所谓的“听候勘问”,结果如何,谁又能知?
信使念完,合上黄绫,走上前,将敕令递给苏清河,低声道:“苏大人,请接旨吧。陛下……在等您回去。”
苏清河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黄绫,触手冰凉。他叩首:“臣,苏清,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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