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夜总带着山风的清冽，尤其是后山的试剑坪，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影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剑痕交错的纹路，像谁在石面上刻下的陈年旧事。
青冥站在坪中央，玄色衣袍被山风掀起边角，猎猎作响。他手中的青冥剑泛着冷白的光，剑刃划破空气时带起的啸声比往日更急、更厉，像是困在鞘中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束缚，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唰——”
剑光劈落，前方丈许外的巨石应声炸裂，碎石飞溅中，他却像是没察觉般，手腕翻转，剑势陡变，竟朝着自己的影子斩去。影子在月光下扭曲，仿佛化作多年前那个穿浅绿罗裙的少女，在他剑下一点点消散，只余下满地冰冷的碎片。
“呃——”
青冥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踉跄后退，指缝间渗出的血滴落在青冥剑上，瞬间被剑身吸收，剑身上的寒光竟染上了一丝暗红。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魇的残影——青玥倒在他怀里，身体化作点点青光消散时，最后望向他的眼神不是恨，是解脱。
那眼神像根毒刺，在他识海里扎了三百年。
“又做噩梦了？”
温润的声音从试剑坪入口传来，林昭提着盏琉璃灯站在石阶上，灯芯的光晕在她周身拢起层暖黄的雾，把她月白的道袍染得柔和了几分。她手里还拿着个食盒，显然是刚从膳堂过来。
青冥握紧剑，背过身去，喉结滚动了两下：“没。”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尾音里藏着没散去的颤抖，连自己都骗不过。
林昭走上前，把琉璃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打开食盒。里面是两只刚烤好的鸡腿，油光锃亮，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林婉儿特意留给他的。她没提噩梦的事，只是用木灵根催生出几株藤蔓，在他面前织成道半人高的绿墙，藤蔓上还缀着几颗莹白的夜露草，在月光下闪闪烁烁。
“陪我练会儿？”她拿起放在石桌旁的木剑，剑尖轻点地面，“用这个。”
青冥皱眉看着那把普通的桃木剑，又看了看她身前那道软乎乎的藤蔓墙，剑眉拧得更紧：“这是孩童练手的东西。”
“可你的剑，最近比孩童还任性。”林昭笑了笑，手腕轻抖，桃木剑在空中划出道圆润的弧线，“试试？”
青冥沉默片刻，终是收了青冥剑，接过桃木剑。入手的刹那，他明显感觉到林昭渡来的一缕木灵根灵力，温和地缠上他的经脉，像清泉漫过焦土。
“劈它。”林昭指着藤蔓墙。
青冥抬臂，桃木剑带着破空声落下。他没敢用全力，可剑刃触到藤蔓的瞬间，那些看似柔弱的枝条竟猛地绷紧，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只被劈开寸许便卡住了剑刃。
“用你斩巨石的力气。”林昭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青冥眸色沉了沉，三百年前青玥消散时的画面又撞进脑海——他当时也是这样，握着剑却护不住任何人。戾气陡然翻涌，他猛地加力，桃木剑“咔嚓”断裂，藤蔓墙应声破开个大洞。
可没等他喘口气，就见那些断裂的藤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舒展，不过数息，破洞便被新的枝条填满，甚至比刚才更茂密了些，夜露草的光芒也亮了几分。
“这是……”青冥愣住了。
“木灵根的本事。”林昭又催生出新的藤蔓，补全了那道墙，“你看，毁掉它很容易，挥剑就成。可让它重新长起来，要调动灵力，要等它扎根，要耐着性子看它抽条。”她捡起地上断裂的桃木剑，指尖抚过裂痕，嫩芽顺着木纹攀援而上，转眼就把断剑裹成了根绿藤杖，“你的剑曾是守护三界的天剑，不是用来劈砍回忆的刀。”
青冥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月光落在他侧脸，能看到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我没……”
“你有。”林昭打断他，琉璃灯的光映在她眼底，天轮之眼悄然转动，能清晰看到缠在他命盘上的那道灰黑色雾气——心魔已生，再任其蔓延，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剑毁人亡。“你昨晚在试剑坪劈碎了第七块巨石，今早练剑时剑气震裂了藏经阁的窗棂，刚才那剑……你差点把桃木剑的灵力引向自己的心脉。”
她一步步走近，直到能看清他瞳孔里的挣扎：“青玥师姐的死，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青冥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嘶吼，“三百年前若我能再强一点，若我没信错那叛徒的话，她根本不会死！”他的气息变得紊乱，周身灵力开始躁动，石桌上的琉璃灯被震得摇晃起来，“现在……现在我连你都护不住，上次在焚天宫，若不是你用天轮之眼挡了洛影那招，你早就……”
后面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可那恐惧却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怕，怕看到第二道青光在自己面前消散，怕林昭也像青玥那样，笑着说“阿冥，别记恨”，然后化作漫天光点，连让他复仇的机会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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