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罕见上朝。
为的不是别的,就是那点压岁钱。
冯仁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守门的金吾卫士卒齐齐愣住。
年轻的脸,青衫,布履。
没有官袍,没有玉带,甚至连个随从都没带。
“站住!什么人——”
为首的校尉话没说完,被身后一个老兵拽住了袖子。
老兵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别拦。”
校尉一愣:“为何?”
“那是……不良帅。”
校尉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长矛差点没握住。
等他回过神来,那道青衫身影已经走远了。
——
大朝会。
百官分列两侧,冠冕堂皇,庄严肃穆。
御座之上,武则天头戴冕旒,身穿衮服,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
“宣——百官奏事!”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没有人动。
新年的第一天,照例是颂圣、贺岁、无甚要紧事。
然后殿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百官回头。
一道青衫身影正从殿门外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穿过长长的御道,穿过两侧错愕的目光,穿过满殿的肃穆与寂静。
“那是谁?”
“怎么穿成这样?”
“守门的金吾卫是干什么吃的?!”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在那道身影经过时骤然落下。
冯仁走到御阶之下,站定。
他没有跪。
百官哗然。
“大胆!”
“何人敢在御前放肆!”
“拿下!”
冯仁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那张被冕旒遮住的脸。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来要压岁钱。”
满殿死寂。
武三思站在最前列,李旦站在太子位上,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只有御座之上,冕旒之后,传来一声轻笑。
“压岁钱?”武则天开口,“你要多少?”
冯仁想了想。
“不多。够给娃娃买糖就行。”
武则天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
内侍捧着早已备好的托盘上前。
托盘上盖着红绸。
武则天亲手掀开。
红绸之下,是一方小小的玉印。
玉印不大,巴掌见方,雕工古朴,印纽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是朕登基那年,命人用昆仑玉雕的。”
武则天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本想赐给太子,一直没舍得。”
她看向冯仁。
“今儿赏你了。”
满殿哗然。
凤凰印!
那是象征皇权的信物之一!
赐给一个连官袍都没穿的民间大夫?!
“陛下!”武三思扑通跪下,“这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此人不过一介布衣,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武则天打断他,声音转冷,“元来那案子,是他破的。
幽离四怪有俩是他杀的。
朕赐他金紫光禄大夫,今儿他来了,开口要压岁钱,朕给块玉怎么了?”
武三思伏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再言。
冯仁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看着御阶之上,那张被冕旒遮住的脸。
“臣领旨谢恩。”
他接过托盘,转身向殿门走去。
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敢拦。
——
冯仁走出万象神宫时,雪下得正紧。
他把那方玉印揣进怀里,沿着来路往回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影子大人留步!”
冯仁停下脚步,回头。
太平公主站在十步开外,裹着厚厚的貂裘,脸被风吹得发白。
“公主有何吩咐?”
太平公主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就是冯司徒?”
冯仁答:“公主说笑了,冯司徒已经死了。”
太平公主站在雪中,貂裘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的目光在冯仁脸上停留了很久。
像,太像了。
她见过冯仁三次。
第一次是三岁,被乳母抱着去给父皇请安,御书房里有个穿青衫的人正在和父皇说话。
第二次是十三岁,母后封后大典,那人站在百官之首,替母后捧着凤印。
第三次是二十二岁,父皇病重,她守在寝殿外,看见那人从殿内出来,面色如常,只是眼眶微红。
如今,她三十几岁,儿女成行。
而眼前这人,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太平公主忽然笑了。
“死了?”她重复道,“是啊,死了。”
她转身向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影子大人,”她没有回头,“那方凤凰印,好好收着。
这宫里,想要它的人,多着呢。”
——
冯仁回到冯府时,天已经黑了。
冯宁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爷爷爷爷!压岁钱呢?”
冯仁从怀里掏出那方凤凰印,递给她。
冯宁捧着玉印,小脸皱成一团:“这不是钱呀。这是石头。”
“这是压岁钱。”冯仁说,“拿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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