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印章只有一个,出了事,你不就完了吗?”
王国忠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只是被圣人那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冲昏了头,光顾着高兴,没来得及细想。
如今冯仁把话挑明了,他才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冯侍中。”王国忠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度,“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李隆基不是要收回印章吗?老子这就让公章自己回来……冯仁轻咳一声:
“跟圣人说,门下省事务繁重,一人难荷两印之重,请圣人收回成命,仍按旧制,两侍中各掌一印。”
王国忠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圣人才下的旨,我就去还印,圣人怎么看我?朝堂上的人怎么看我?
说我王国忠不堪大用,连个印都掌不住?”
“那你就继续扛着。”冯仁也不劝,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
“反正年底核销的折子快来了,户部、兵部、吏部、工部……六部二十四司的账目都要从你手上过。
王大人慢慢批,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往廊外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王大人,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门下省的公使钱,上个月就用完了。
你今日自掏腰包买了纸墨,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
年底核销的时候,你那些自掏腰包的账目怎么平?户部认不认?御史台查不查?”
王国忠站在回廊下,如遭雷击。
——
开元十四年,春。
王国忠终究没扛住。
年底核销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门下省,户部、兵部、吏部、工部……六部二十四司的账目堆在他案头,摞起来比他的官帽还高。
他批了三天三夜,批到第四天凌晨,拿笔的姿势从握变成了攥,又从攥变成了捏,最后连捏都捏不住。
杜审言端着一碗参汤站在旁边,看他用左手捏着朱笔在折子上画圈,画出来的圈歪歪扭扭,像被马蹄踩过的蛇。
“王大人,”杜审言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去请冯侍中?”
王国忠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盯着那道血丝看了片刻。
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皱巴巴的紫袍,哑着嗓子说:“备车。去侍中府。”
杜审言愣了一下:“大人,现在是四更天……”
“四更天怎么了?”王国忠咬着牙,“他冯仁能睡,我王国忠睡不着!”
~
马车很快到了侍中府。
门敲了半天,当时李隆基规划侍中府的时候,将卧室修得深。
加上冯仁、费鸡师和冯宁睡眠质量极好,文人斯文的敲门方式没人听得见。
气得王国忠连同几个侍从连踹了好几脚才踹开了门。
王国忠踹开侍中府的大门时,冯仁正在梦里跟袁天罡下棋。
棋盘刚摆到中盘,袁天罡赖皮悔了一步。
冯仁正要掀棋盘,忽然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费鸡师的骂声和冯宁的尖叫。
他从榻上弹起来,趿拉着鞋冲到前院时,看见王国忠站在影壁前头。
“王大人。”冯仁整了整寝衣的领口,“四更天踹我家门,你是来抄家的还是来报丧的?”
王国忠一把抓住冯仁的袖子,“冯侍中!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这印我不能掌了!你拿回去!你现在就拿回去!”
冯仁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得发皱的袖口,又看了看王国忠那张濒临崩溃的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王大人,印是圣人让你掌的,你要还也得还给圣人,还给我算怎么回事?”
“圣人那边我去说!”
王国忠松开冯仁的袖子,从袖中摸出一块用绸布包着的铜印,往冯仁手里塞。
“你先拿着!你先批折子!门下省还有三百多份折子等着核销,再不批,各部衙门的人都要来问责!”
冯仁接过铜印,又退回去,“这印你先收着,明天我回去给你看折子行了吧。”
王国忠拍拍手,后面两名随从将一箱子抬进来。
“不用明日,就现在吧。”
冯仁→_→:“你真把我这儿当衙门公案了?”
王国忠平静道:“这些都是加急的,待批的还有几箩筐在公案前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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