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在一丛湿草后停住，身体压得极低，连肩膀都没越过草尖。
敌营比远处看着更乱。昨日被散弹打坏的炮车停在中央偏左，车轮外沿削平了一块，旁边插着几根新木楔；另一门小炮靠后半丈，炮口用油布盖着，炮身下方垫了两截圆木。两门炮之间堆着草袋，草袋后面盘着粗麻绳，另有几根备用绳挂在木桩上。
赵海看了一会儿，抬手比了个圈，又指向绳堆。身后两名夜不收立刻明白，那是第一目标。
炮手睡在炮车旁边，没有回帐篷。几人身上盖着脏毯，火绳筒就放在手边，离炮药却隔着一段距离。阿隆索白天吃过亏，夜里不敢把火药、炮手和草袋挤成一团。
再往后，是教民辅兵歪七扭八的休息地。那些人连帐篷都不全，有的靠草袋，有的缩在车轮边，身上只盖破布。更后头才是正规火枪手的帐篷，帐篷口有两个披胸甲的老兵轮值，火绳在陶盏里慢慢烧着。
一名夜不收贴近赵海，几乎用气声道：“火枪手离炮车二十多步，中间隔着教民。”
赵海道：“阿隆索拿教民当肉垫，也怕我们摸炮。”
他说完，目光移到下风口。一辆带篷大车停在那里，车轮旁有两个火枪手坐着，车篷边缘用湿布压住，旁边没有明火。阿卡刚才说的火药味，就是从那边飘来的。
赵海盯了片刻，压下心里的念头。炸那辆车，营地会乱得更大，可火药桶一旦殉爆，火光会把半片缓坡照成白昼，他们这几个人未必能从火枪手眼皮底下撤回。
郑森说得对，今晚要断炮腿，不是赌命。
巡逻灯笼又从帐篷后转出来。两名西班牙火枪兵一前一后，走得并不快，靴子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吱响。前面那人用手赶着蚊虫，低声咒骂了几句；后面那人打了个哈欠，把火绳往陶盒里按了按，像是怕风吹灭。
他们离赵海最近时，不过隔着几层灌木。
一名夜不收的手已经摸到短刀柄上。赵海按住他的手背，眼神冷硬。杀这两人不难，难的是不让他们倒地时撞翻灯笼，不让血腥味引来营地里的狗，不让后面的火枪手立刻发现巡逻断了。
那两个西班牙人走过去后，声音仍断断续续传来。
“……明人不会夜里来，他们白天像乌龟一样躲在木头后。”
“闭嘴，唐说他们会从林子里钻出来。”
“林子里都是鬼，谁愿意去抓鬼……”
赵海等灯笼转过一处帐角，才缓慢吐出一口气。他在泥地上用两指画了几下，给五名夜不收分派任务：两人割备用绳和车上绳，一人撒铁钉堵追路，两人安火药包，他自己负责第一门炮车轮轴和临场断后。
一名夜不收指了指带篷火药车，眼里有一丝不甘。
赵海看向他，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不碰。”
那人立刻低头。
营地中央忽然传来一阵轻咳，一名炮手翻了个身，毯子滑落半截。赵海立刻伏下，连手指都按进泥里。炮手半睁着眼，朝草袋方向看了一会儿，似乎只觉得火堆太暗，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水囊，又重新躺回去。
时间被拉得很长。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远处有马打了个响鼻，教民辅兵那边有人梦里抽泣，随后被旁边人骂了一句。
乌云从海边推来，遮住原本就淡的月光。炮阵周围的阴影一下变厚，火堆之外的草袋和车轮都变成模糊黑块。
赵海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五名夜不收同时绷紧身体。
巡逻兵走到最远处，帐篷口两个老兵一个低头添火绳，一个转身去踢睡歪的教民辅兵。炮车旁的老炮手仍背对着草袋，呼吸沉重。
赵海五指猛地收拢。
黑影从草丛里窜出，没有喊声，没有刀光，只有湿泥被脚掌压开的轻响。两名夜不收扑向绳堆，短刀出鞘便割；另一人贴着草袋边缘往追路撒铁钉，每撒一把便用脚轻轻扫开泥土半掩；赵海和剩下两人直扑炮车。
第一门小炮的车轮比近看更粗，轮轴上还糊着白日修补的湿泥。赵海摸到轴缝，迅速判断木楔位置，低声道：“这里。”
夜不收把小火药包递来，赵海没有立刻塞。他先用刀尖挖开轮轴旁软泥，把火药包贴着受力处按进去，再用带来的湿泥和草茎把外侧糊死。这样炸不飞太远，却能把轮轴炸裂。
另一边，两名割绳的夜不收已经开始出汗。西班牙人的粗麻绳浸过油，坚韧得很，一刀下去只能割开半层。两人没有急，换成来回锯切，手腕压得极稳。
赵海又摸向第二门小炮。那门炮车新垫了圆木，轮轴位置比第一门高，火药包不好塞。他用短刀撬开木楔时，木头发出极细的一声“咯”。
帐篷口的西班牙老兵猛地抬头。
赵海僵在炮影下，左手按住火药包，右手握刀，眼睛盯着那老兵的喉咙。只要对方再往前两步，他就必须杀人。
那老兵侧耳听了听，朝炮阵方向骂了一句，似乎以为是炮手翻身碰到了车木。他踢醒旁边打盹的教民辅兵，让他去看看草袋有没有被风吹开。
赵海眼神一沉，朝最近的夜不收打了个手势。
那名夜不收停下割绳，身体贴着草袋阴影，往教民辅兵走来的方向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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