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晨雾像浸了椰香的纱,漫过秦军营地与百越村寨之间的晒谷场,把木栅栏的影子泡得发虚。罗铮蹲在新制的图谱架前,手里攥着根浸过蜂蜡的铜针,针尾系着根红绳,正对着木板上的音孔比划。这图谱用五层硬木拼接,每层木色深浅不一,像叠着五片不同的晨光,正面刻着《楚辞》的“兮”字句式,笔画间嵌着细碎的贝壳,在雾里泛着微光;背面是百越语的对应发音,用炭笔描过,边缘还留着修改的痕迹,最妙的是板侧的音管——用岭南的苦竹削成,管身上钻着大小不一的孔,按声学原理,对着音管吹气,“驾八龙之婉婉兮”能吹出楚地的清越,像沅江的流水绕着礁石;换个气孔,便成了百越语“龙驾云兮”的浑厚,像郁江的浪拍打竹筏,两股声息在石缝里汇流,竟毫无滞涩。
“你听这共振,”他堵住左侧三个气孔,腮帮微微鼓起,吹出来的“离骚”二字带着秦腔的顿挫,每个音都像夯在地上的桩;再堵住右侧,气口收得更细,顿时染上越语的婉转,尾音绕个弯才落地,“楚音的喉音重,像老树根扎在土里;越语的舌音多,像藤蔓缠在枝上。图谱上的音孔按‘三楚两越’排列,拼起来刚好是‘和鸣’的调。昨天阿爹唱《越人歌》时,配上‘楚辞’的调子,竟像山雀和鹧鸪对唱,一个脆,一个沉,倒比单唱好听十倍。”
百越族长阿蛮蹲在旁边,膝盖上放着块黄杨木,正用骨刀在图谱边缘刻着蛙纹,蛙腿的弧度特意磨得圆润。他忽然用半生的秦语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牙:“歌……不分楚越?”他指的是架上的竹简,《楚辞·九歌》的“东皇太一”旁,被越人用朱笔添了句“神降百越兮,与民共饮”,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步的孩子,却透着热乎气,墨里还混着点椰汁的甜香。
墨雪正往图谱架上装机关。她用硬木做了个可旋转的圆筒,筒壁刻着秦、楚、越三种文字的对照,秦字方整,楚字飘逸,越字像串打结的绳,轴芯藏着十二道铜片,片上打着细孔,转动时能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是‘转译轮’,”她转动圆筒,铜片“咔嗒”一声卡在凹槽里,三种文字刚好对齐,“转一圈显楚辞,再转半圈出越语,秦字刻在夹缝里,像把钥匙串起三颗珠子,哪颗都掉不了。”她边说边拨动轮底的暗榫,圆筒突然展开成扇形,露出背面画的农事图——楚地的插秧与百越的梯田在图上连在一起,田埂像条银线,把金黄的稻浪缝成了整块锦缎。
昨夜的篝火余烬还在冒烟,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惊飞草里的虫。那时她和罗铮争论音管的孔径,竹管在地上摆了一排,长短不一。墨雪坚持要按岭南的竹节比例算:“楚地的笛孔间距宽,吹起来像大风过林;越人的芦笙孔密,声儿碎得像雨打芭蕉。得取中间值,像把尺子量着两边的步子,才能踩在同一个鼓点上。”她用竹管截了十二个小段,逐个钻孔试音,直到“沅有芷兮澧有兰”能和越语“江有芷兮泽有兰”吹出和谐的调子,像两朵花并排开在枝上。
罗铮却嫌繁琐,拿过炭笔在木板上画了道声波线,线条忽高忽低:“声学原理在这摆着,”他指着波峰,“楚音的波峰高,像山峰;越语的波谷深,像溪涧。图谱架的共鸣腔调谐到中间值,自然能融到一起,哪用得着逐个钻孔?”他抓起根竹管,在火上烤了烤,猛地一掰,管身裂成对称的两半,“你看,对称就和谐,像人的两只脚,步调齐了才走得稳。”
两人争到后半夜,最终按“楚三越二”的比例定了音孔。此刻晒谷场上,百越的少女们正唱着新编的《越人歌》,银饰在雾里晃出细碎的光,调子裹着《楚辞》的韵味:“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秦楚越兮,共此明月。”墨雪听得入神,手指跟着节奏轻点图谱架,忽然对阿蛮的女儿阿珠说:“把‘转译轮’上的字也唱进去吧?”阿珠愣了愣,黑亮的眼睛转了转,随即用银铃般的嗓音唱起来,真把三种文字的对照唱成了叠句,秦语的刚、楚语的柔、越语的糯缠在一起,尾音带着竹筒敲击的“咚咚”响,像在打拍子。
远处传来马蹄声,“嘚嘚”地踏过沾露的草地,像鼓点敲在软鼓上。蒙恬的亲兵队正沿着溪边巡逻,甲胄上的铜片在雾里闪着光,像撒了把星星,马鞍旁挂着的不是兵器,而是新制的双语歌谱,帛书边缘用红绳捆着,晃出淡淡的墨香。校尉勒住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里,他目光扫过场上的身影——秦军士兵跟着越人学吹芦笙,脸憋得通红,调子却越来越顺;百越的老人教秦兵认楚辞里的草木名,指着“兰”字,就往他们手里塞朵真的泽兰;阿蛮正和罗铮比划着图谱上的音孔,手里的竹简晃出墨香,偶尔碰在一起,发出“哗啦”的轻响。
“将军有令,”校尉对身边的士兵道,“把巡逻的锣鼓换成楚越合编的调子,听到这声音,就知道是自己人,比喊口令清楚。”他翻身下马,走到墨雪身边,看着转译轮上三种文字的对应,指尖划过“和”字的三种写法,忽然道:“这装置能不能给驿馆也做几套?往来的信使学几句,办事也方便,省得像以前那样,手比划半天还弄不懂意思。”
日头爬到头顶时,雾散了,阳光像融化的金汁泼在晒谷场上,第一卷《楚越合歌》已抄完,帛书摊在竹架上,字里行间映着光。阿蛮捧着用椰壳装的米酒走过来,壳沿还留着椰毛,用越语唱了段祝祷词,调子又高又亮,大意是“云雾散兮,见日明;言语通兮,心相亲;谷满仓兮,人安宁”。罗铮接过酒椰,给墨雪倒了半碗,酒里漂着片兰花瓣,又递给校尉一碗,椰碗碰到一起,发出闷闷的响,惊飞了榕树上的白鹭,鸟翅带起的风,吹得帛书轻轻颤动。
墨雪看着图谱架上交错的文字,忽然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竟和晨雾里的山影有些像——楚地的峭拔是山尖,百越的圆润是山坡,秦字的方正是山脚的石,在岭南的迷雾里,融成了最温柔的轮廓。远处的田埂上,秦军士兵和百越族人并肩走着,手里的农具碰在一起,发出“叮”的轻响,像在应和那首合歌,又像在说:往后的日子,就这样,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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