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灯在长廊下摇曳。
慕笙捧着刚熬好的安神汤,走过紫宸殿前的汉白玉阶。秋风已带凉意,她却走得脊背生汗——这宫里最近太静了,静得反常。
三日前,忠勇侯的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北境三镇军饷亏空百万两。陆执当廷摔了茶盏,户部尚书当场被下了诏狱。这几日,朝堂上下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她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茶盏碎裂的脆响。
“查!给朕查到底!”陆执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沉冷里压着雷霆,“北境的将士在喝风吃雪,有人却敢把手伸进军饷里——朕倒要看看,是他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利!”
殿内跪了一地的黑影,是暗卫。
慕笙脚步顿住,正犹豫是否该退下,福公公已悄无声息地掀帘出来,冲她使了个眼色。
“姑娘且等等。”福公公压低声,“陛下正在气头上。”
她点头,端着汤盏静静立在廊下。殿内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模糊的耳语。但陆执的心声,却如潮水般汹涌地灌入她耳中:
【……军饷,盐铁,漕运,处处是窟窿。朕登基三年,这些蠹虫倒是把根越扎越深。】
【忠勇侯这折子递得巧,偏偏在秋狩前。他是真想为国除弊,还是想借朕的手,清理政敌?】
【北境……不能乱。但若真查下去,牵扯太广……】
那声音里有着罕见的疲惫和权衡。慕笙垂着眼,看着汤盏里微微晃动的汤面。她能听出他内心的拉扯——作为君王,他必须彻查;但作为刚刚稳住江山的帝王,他又要顾忌朝堂平衡。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暗卫鱼贯而出,如同影子般消失在夜色里。福公公这才对她点点头:“进去吧,姑娘。说话仔细些。”
慕笙深吸一口气,掀帘入殿。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陆执独自坐在御案后,单手撑着额角。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凌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陛下,安神汤。”她将汤盏轻轻放在案边。
陆执没抬眼,只“嗯”了一声。
【她身上总带着药香。】他的心声忽然飘过来,【不是那些妃嫔的脂粉味,是甘草、茯苓……让人想起母妃宫里的小药炉。】
慕笙手指微顿。这已是近日来,他第三次想起已故的太后了。
她抬眼,壮着胆子轻声道:“陛下这几日睡得不好,这汤里加了柏子仁和合欢皮,最能宁心安神。您趁热用些吧。”
陆执终于抬起眼。
烛光下,他的眼眸深如寒潭,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说,这世上,是清官多,还是贪官多?”
问题来得突兀。慕笙心头一跳,谨慎答道:“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
“朕许你议。”
她沉默片刻,斟字酌句:“清官如松,立于崖壁,风雨不倒,但终究稀少;贪官如藤,攀附而生,见缝便长,故处处可见。”
陆执盯着她:“那若满朝皆是藤蔓,朕该如何?”
“斩藤需除根。”慕笙抬起眼,与他对视,“但除根时,也要小心别让依附其上的墙,一并塌了。”
殿内安静下来。
陆执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却让他周身那股慑人的戾气散了些许。
【墙……她倒是会说。】他的心声里带着一丝玩味,【满朝文武,世家门阀,盘根错节,何止是墙,简直是铁打的营盘。】
他端起汤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忽然转了话题:“三日后秋狩,你也去。”
慕笙一怔:“奴婢身份卑微……”
“朕说去,便去。”陆执放下空盏,语气不容置喙,“林昭仪‘病’了,淑妃要留在宫中协理六宫事务。你跟着,伺候笔墨。”
慕笙心念电转。林昭仪自上次下毒之事败露后,便被陆执以“静养”为名软禁在宫中,实际上已失了势。淑妃是太傅之女,向来稳重,留她监宫是情理之中。
但带她去秋狩……
【秋狩场是另一番天地。】陆执的心声幽幽传来,【朕倒要看看,离开了这四方宫墙,那些魑魅魍魉,会不会露出马脚。】
她明白了。秋狩不仅是狩猎,更是朝堂势力的微缩博弈。各世家子弟、武将文臣都会随行,是观察、试探、甚至是设局的好时机。
而他带她,不是因为她多会伺候笔墨,而是因为——她是他身边唯一一个,他“看不透”却又能“用”的人。
“奴婢遵旨。”她低下头。
陆执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一轮满月悬在飞檐之上,清辉洒满庭院。
“慕笙。”他忽然唤她的名字。
“奴婢在。”
“怕死吗?”
她指尖微凉,却答得坦然:“怕。”
“那为何每次朕让你涉险,你都不拒绝?”
慕笙抬起眼,看向他逆光而立的背影。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那身影高大挺拔,却莫名透着孤寂。
“因为奴婢更怕,”她轻声说,“一辈子活在浣衣局里,洗着别人的衣裳,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欺凌或恩赐,然后悄无声息地老去、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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