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有人敲了他的门。
朝斗。
俞子的声音,还有另一道脚步声——更轻、更慢,像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朝斗起身开门。
俞子站在门口,一只手搀着身边的女人——丰川瑞穗。
瑞穗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薄开衫,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仍然很苍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身上还带着病房里那种消毒水和药片的混合气味。
她站着的时候微微侧着身子,重心大部分靠在俞子身上,但脊背挺得很直,仪态优雅,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她在人前弯腰驼背。
瑞穗阿姨,朝斗微微一愣,您怎么过来了?应该我去看您才对——
是我想来,瑞穗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枝头刚绽开的樱花瓣,随时会被风吹走,不多走走,整天躺在病床上,人都要躺傻了。
俞子扶着瑞穗走进房间,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靠在墙边,深蓝色的长发垂在肩侧,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朝斗,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心疼、理解、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歉意。
瑞穗坐稳了,抬头看着朝斗。
朝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我这几天一直想来跟你说说话,但身体实在不太争气,拖到了今天。
阿姨您别勉强——
不勉强,瑞穗微微摇头,这件事在我心里放了很久了,不说出来,反而更难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一个轻微的起伏,然后缓缓呼出来。
谢谢你,朝斗。
朝斗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知道你为了瑞穗阿姨的病做了多少,瑞穗的目光落在朝斗的脸上,看着他异色的眼眸,看着他眼下那圈还没褪尽的青黑,
你放下自己的事情,跑到这里来,跟俞子一起研究方案——双外泌体的事我听俞子说了,那个思路,是你和一个叫真冬的孩子一起推演出来的对吧?
……嗯。
真的很了不起,瑞穗的声音里没有夸张的赞叹,只有一种踏踏实实的、发自内心的感激,你们给了我希望,在来这之前,我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我的病拖了太久,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们让我觉得,也许还有机会。
她停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压了回去。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瑞穗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像在看着自己的孩子,俞子跟我说了,你在这里之前的时候,一直有在照顾祥子。
朝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祥子那个孩子……怎么说呢,瑞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她一直是一个很乖、很听话、很让人省心的孩子,从小到大,我没怎么为她操过心——但我知道,她其实需要操心,只是她把所有需要操心的部分都自己消化了。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她消化得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从来不跟我说。
瑞穗抬起头,看着朝斗,目光里多了一层温润的光。
所以——谢谢你照顾她,朝斗。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让她经历了什么,至少在她最需要有人陪着的时候,你在了,这就够了。
朝斗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他做了什么?
他照顾了祥子?
那他还自以为自己照顾了真冬呢?
他给了真冬一台合成器,然后合成器碎了。
他鼓励真冬做自己的音乐,然后音乐被叫做腐蚀人心。
他陪真冬度过了几个深夜,然后真冬被妈妈锁住了所有出口。
他到底在照顾谁?
阿姨,朝斗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很灿烂的笑——那种笑他从小就会,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微微眯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其实祥子她自己就很厉害,我只是在旁边搭了把手——
嗯,我知道,瑞穗点了点头,祥子一直很聪明,而且很坚强。
所以您不用谢我,真的,朝斗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我本来就在这边帮忙嘛,顺手的事。
瑞穗看着他的笑脸,没有说话。
俞子靠在墙边,也没有说话。
她们都看出来了——那个笑太亮了,亮得刺眼。
像是有人把一块白布铺在了深渊上面,远远看去平整光洁,走近了才知道底下全是裂隙。
但瑞穗没有拆穿。
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拉住了朝斗的手。
朝斗,她的声音很轻,你和俞子都是——真的很善良的人,在你的身上,我总能看到年轻时候俞子的影子。
朝斗的手被握着,掌心传来瑞穗指尖微凉的触感,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我看了Crychic的演出录像,瑞穗忽然说,眼角弯了弯,笑容里多了一点真正的高兴,真没想到祥子居然组了一支乐队——那个孩子从小弹钢琴,我一直以为她只会走古典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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