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村子,男子放下独轮车,回头望了一眼,家里的炊烟已经消失了,想必是妻子为了省粮,自己又没有吃饭。
他长长叹了口气,弯腰用力架起了独轮车,这次再不停留,大步向村口走去。
正是春耕时候,本应忙碌的村子里,却静谧无声,原有五十多户人家的村子,只有七八户燃起炊烟,原因很简单,村子里的青壮,不是逃了,就是入了贼伙。
说来也可笑,逃得早的,反倒占了便宜,因为逃户欠的税赋,要由没逃的人分担,越是这样,百姓越是逃跑,因为谁不逃谁倒霉(注1)。
男人家里,也已经被摊派了五两银子,要不是因为顾着老婆孩子,实在无处可去,又不想入贼伙,他也早就逃了,这次去平阳谷贩货,也有打探一下的意思,倘若那边真的好,那就带着老婆孩子去平阳谷讨生活,总比在这里等死要好。
想到这里,他停下来,踮起脚望了望村子中心的一处三进大宅,宅子黑黝黝的瓦片,在晨光中反着光,那是郑举人的家,村子周围的良田,基本都是他家的。
这郑举人为富不仁,家里有钱有粮,这样灾荒的年月,不但不拿出钱粮,帮帮乡亲,反倒催收税赋比谁都狠,税赋居然比照丰年收取,交不上的就借印子钱,多少人家被他逼得倾家荡产,卖儿卖女,最后逃亡。
“呸”他狠狠吐了一口。
“张金........”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望去,原来是邻居郑老三,也姓郑,和那郑举人是同宗,所以郑举人为名声考虑,倒也不敢催比太过,还能勉强过得下去。
“你这是要出门?”郑老三今年三十多岁,却已经鬓边白发斑斑,脸上沟壑纵横。
他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拎着一只土篮,光着上身,下身穿着一条烂裤子,胸口肋骨一条一条的凸出着,在春天的清晨瑟瑟发抖,这个时代衣服是金贵之物,农民为了避免干活时损坏衣服,通常都是光着身子。
张金不敢说自己去贩卖东西,因为他还欠着郑举人五两银子,这次贩卖东西的本钱,还是拉下脸来,问岳父和舅哥借的,难免被他们好一顿揶揄。
“是要出趟门,给岳丈家里干活去嘞”张金不敢停下,大步快走。
郑老三丢下锄头和土篮,紧走几步赶上,一把扯住张金,低声道:“你是不是要逃,带上我,要不然老子告发你............”
一阵风吹过,张金只觉遍体生寒,若是郑举人知道他居然有钱贩货,却不还他钱,那还不剥皮抽筋、敲骨吸髓,到时候妻子被卖为娼妓,儿子被收做奴隶,他本人定然不得好死,一家人就此家破人亡。
“真不是,我老婆儿子还在家,我能逃去哪里?”张金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手往油布下摸,攥紧了里面的一根棍子。
“不对,你一定是想逃,张兄弟,张老爷,求你带俺走吧,俺实在活不下去了,俺给你磕头”
郑老三忽然放声大哭,“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张金吓了一跳,幸亏四下无人,没人看见,忙放下车子,伸手去拉他,小声叫道:“郑老三,你怎么了?快起来”
郑老三也意识到不妥,硬是收了声音,憋得他哽哽咽咽。
“张.....张兄弟,俺........欠郑举人.........的钱,后日就........要还,俺半文钱都拿不出来,如何还他?地没了、老婆跟人跑了、孩子饿死了,俺实在活不下去了,求你带俺逃吧..........”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磕了几下后,忽然伏地大哭。
“你要是不带上俺,俺就告发你.............”他最后低声吼道。
“可是俺.......”张金为难道。
他自己都活得勉强,哪有精力带个外人?
“张兄弟,你要去哪?这南召各处的路,俺都熟,俺能带你躲收税的”郑老三祭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张金果然怦然心动,这一路上光官府的税卡、巡检、抽分局,就有不下五六处,再加上各地乡绅豪强私设的,再加上土匪恶霸的,倘若老老实实交钱,这一车货怕是用不着到平阳谷,就要被抢劫一空,人要被盘剥一空,人要么被抓入伙,要么横死半路。
“你.....你真认识路?”
郑老三连连点头,赌咒发誓:“真的真的,张兄弟,要是俺说谎,让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那我在阉祠那边等你,你回家穿件衣服,快着些,我只等你一炷香”
“好好好,多谢张兄弟,多谢张兄弟,我这就去换衣服”郑老三又磕了个头,这才站起来,飞奔而去,连地上的锄头和土篮都不要了。
张金又叹了一大口气,连连摇头,“咯吱”声中,独轮车渐渐远去。
出了村子,往西走出几十步,便有一座祠堂,是天启年间南召县令,为了给魏忠贤拍马屁立的生祠,不过百姓都叫它“阉祠”,崇祯继位后,各地生祠都被废弃,这座也不例外,民间恨透了魏忠贤,这座原本规模不小的祠堂,被变成了“公共厕所”,臭气熏天,蛇鼠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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