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
兄弟们终于有一丝喘息的时间了。
刀,搁在了林冲碑前。
燕云十六州,收了回来。
金国的使团,带着和约和两副灵柩,回了塞北。
那些跟着武松从梁山一路杀到燕京的老兄弟。
死的死,残的残。
活下来的,也大多落了一身洗不掉的伤病。
御书房里。
吴用念着各营报上来的伤残名册。
武松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一下。
又一下。
敲到名册念完。
敲到窗外的春雨停了。
敲到燕青以为他快要开口说散了吧的时候。
他开口了。
该成家的。
有一个算一个。
朕替他们张罗。
燕青愣了一下。
吴用也愣了一下。
他们跟了武松这么多年。
听他说过。
听他说过。
听他说过。
听他说过。
听他说过无数次活着回来。
却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武松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是汴京的春天。
柳絮飘了满城。
白花花的,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直。
可燕青看见,他按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蜷着。
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朕这辈子。
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
像是在跟窗外的柳絮说话。
她走的时候,朕还在梁山。
她葬在东京老宅的废墟里。
朕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朕知道那种滋味。
这些兄弟跟了朕这么多年。
有的断了一条胳膊。
有的瘸了一条腿。
有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伤。
他们不怕死。
朕也不怕死。
可死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活着回来以后。
推开门。
家里连个点灯的人都没有。
他转过身。
看着燕青和吴用。
朕不能让他们的娘,老在家里没人送终。
不能让他们的伤疤,半夜疼起来没人递碗水。
传朕的旨意。
各营把未婚的、丧偶的、家里没人了的兄弟名单报上来。
朕替他们找。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
各营的反应,比吴用预想的要安静得多。
不是不感激。
是这些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的汉子。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威趴在伤兵营的草席上。
听亲兵念完旨意。
沉默了很久。
才闷声说了一句。
陛下自己都没续弦。
倒先替咱们操心起来了。
亲兵说。
旨意里还特别提了周头领的名字。
陛下说,二龙山的兄弟和梁山的兄弟,是一样的。
周威把脸埋进草席里。
半天没抬起来。
名单报上来的时候。
吴用花了三天才理完。
三千七百多人。
有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
有二龙山投过来的山贼。
有真定反正的降卒。
有燕云十六州收复后,自愿从军的百姓。
年龄从十八到五十都有。
大部分不识字。
全部会舞刀。
吴用把名单呈给武松。
武松翻了几页,又翻回来。
适龄的宫女,放一批出去。
京郊无主荒地清丈出来,按人头分。
成家的,多分二十亩。
太学的老儒生、致仕的老太医、宫里放出去的嬷嬷。
找那些品性好、身子骨硬朗的。
替朕去各营走动走动。
不是去说媒。
是去认识认识人。
看对眼了,再来报朕。
吴用捻着胡须,低声提醒。
陛下,京郊的无主荒地有限。
还有,太学的儒生一向清高,未必肯去军营。
武松说。
荒地不够,就把前朝圈占的皇庄拿出来分。
儒生不肯去,就让陈文远去。
他不是会说话吗。
吴用退下时,在廊下站了片刻。
当年在梁山聚义厅。
武松还是那个一言不发、只坐在林冲身边喝酒的年轻人。
如今他鬓角白了,刀也搁下了。
可他替兄弟操心的方式。
还是当年那个在孟州牢城营里。
把仅有的酒肉分给素不相识的囚徒的武二郎。
第一批从宫里放出去的宫女,有一百二十人。
大多是当年从东京逃难出来的。
在宫里做了几年杂役的年轻女子。
她们听说要放出宫嫁给将士。
有的害怕。
有的害羞。
有的偷偷哭了。
不是不愿意。
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一个家。
武松让秀娘出面,办了一场春宴。
就在御花园里。
摆了几十张矮桌。
桌上铺着从燕云带回来的干果。
和汴京城里最寻常的芝麻饼。
没有乐队。
没有仪仗。
只有几个老宫人,在廊下弹着琵琶。
那些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汉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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