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牛筋缠了好几道。
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说还能用。
燕回在旁边磨刀。
磨刀石和刀刃之间,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磨着磨着,忽然停下来。
望着南边。
南边的夜空很亮。
不是月亮。
是汴京的万家灯火,映在天上。
燕伯伯,回汴京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燕青拄着藤杖,望着那片灯火。
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先进宫见陛下。
把嵬名阿骨的碑文拓片交给他。
然后去兵部。
给张清多领几根弩弦。
张清在旁边听见了。
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
在弓臂上画了一道线。
还要去太庙。
给林将军、吴先生、刘老将军上炷香。
告诉他们,兀剌海没丢。
燕回说她也想去太庙。
想看看林将军的碑。
她从小听父亲讲林冲的故事。
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块碑。
燕青点了点头。
说你也该去了。
林将军要是知道你从兀剌海活着回来。
他一定会高兴。
三天后。
汴京的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
和两年多前出发时一样。
城墙上那面字旗,还在飘。
旗更旧了。
边角磨得更毛了。
可它还在飘。
城门口很热闹。
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
包子的肉香。
油条的焦脆味。
卤煮的酱香。
还有从茶馆里飘出来的茶香。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
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把人裹在里面。
暖洋洋的。
武安站在城门口等他们。
他没有带仪仗。
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
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袍子。
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他看见燕青骑着马,从官道上过来。
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比两年前又多了许多。
看见他右腿在马背上,僵直地搁着。
看见他独臂撑着藤杖。
他快步走上前。
走到燕青马前。
叫了一声。
燕伯伯。
燕青翻身下马。
右腿膝盖在落地时,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武安伸手扶住了他。
他拄着藤杖站直。
拍了拍武安的手背。
兀剌海还在。
燕青说。
武安点了点头。
把他的手握得很紧。
朕知道。
朕收到了你从兀剌海发回来的每一封军报。
朕也知道,嵬名阿骨走了。
燕青没有接话。
只是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望着城门口那几个正在卸货的菜贩。
望着城墙上那面还在飘的字旗。
张清从后面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朝武安行军礼。
武安看着他瘸腿的样子。
轻轻说了一句。
张将军辛苦了。
张清咧嘴笑了。
说腿瘸了不耽误拉弓。
燕回也走上前。
武安看着她。
她脸上还带着戈壁的风沙。
嘴唇干裂。
可她的眼睛很亮。
他想说很多话。
最后只说了句。
回来就好。
当夜。
武安在宫里设了一桌家宴。
不是国宴。
只是几碟小菜。
一壶浊酒。
席间,武安问燕青。
西夏那边的蒙古残部,还会不会再来。
燕青把斡难河边的车阵之战,讲了一遍。
阿勒坦汗弃了伯颜。
九斿白纛退进草原。
草原还会继续南下。
但至少今年入秋之前。
兀剌海是安全的。
武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蒙古人还会再来。
西夏还得靠大宋。
李仁孝老了。
西夏国主也老了。
他们的下一代,守不守得住那些城。
他答应过李仁孝。
也答应过嵬名阿骨。
大宋不会撤防。
兀剌海不会变成第二个黑水城。
散席后。
武安单独把燕青送到御书房门口。
御书房还和两年前一样。
桌上摆着那盏羊角灯。
窗纸上映着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
他看着燕青拄着藤杖的背影。
忽然想起父亲退位那年。
也是这样拄着藤杖。
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梁山上去。
他叫了一声。
燕伯伯。
燕青停下来。
没有回头。
武安想说什么。
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望着燕青的背影。
望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管。
在夜风中被轻轻吹起来。
忽然觉得。
这个人的背影很像一座山。
不是贺兰山。
是梁山。
太庙的钟声,在第二天清晨响了。
不是早朝的钟。
是祭奠的钟。
钟声在汴京城上空回荡。
嗡嗡的。
像是有人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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