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结赞重新站起身。
把腰间的直刀解下来,双手捧到武安案前。
赞普说,这把刀跟了他大半辈子,现在送给大宋皇帝。
大宋把最好的弩机,架在吐蕃的山口。这把刀就是信物——弩在,刀在。刀在,信在。
武安站起来,双手接过那把直刀。
刀鞘上的绿松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转向枢密院同知。
传朕旨意。即日起,调拨积石山驻防粮草。命张清率弓弩坊匠人先行北上,燕回率二龙山旧部护送。沿途驿站全力配合牦牛队转运,不得有误。
枢密院同知应声退下。
当夜。
武安在太庙廊下,站了很久。
他把那把吐蕃直刀,放在林冲的灵位前面。
和武松的铁刀、燕青的藤杖,并排靠在一起。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
落在刀鞘上,把绿松石照得发亮。
燕回从枢密院出来,走到他身后。
把二龙山的水源图和吐蕃地图,铺在石阶上。
重新核对积石山周围的地形,和沿途的水源地。
她父亲留给她的那面二龙山的旗,此刻就背在她背上。
武安忽然问她:你怕不怕?
燕回说:怕。积石山比兀剌海更高,风更大。弩机架在山脊上,要重新算仰角。
但刘七他们已经先到了兀剌海。把当年燕伯伯留在城里的三弓床弩,拆成零件装车,正从贺兰山脚往积石山运。张伯伯说,这批弩机不用重新造,换个架子就行。
武安点了点头。
他望着太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望着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的月光。
忽然说了一句。
朕有时候觉得,朕这辈子做的事,就是把你们一个一个送上战场。
燕伯伯走的时候,朕没有拦。张清要去积石山,朕也没有拦。如今你也要去——朕还是不会拦。
燕回望着他。
手里紧紧握着那卷从兀剌海带回来的水源图。
图上的咸水泉标记,还留着燕青的笔迹。
她自己的笔迹覆在上面。
像两代人,用炭笔在戈壁上接力。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陛下没有拦我们。是因为陛下知道——我们不上去,就要有别人上去。
我爹当年在二龙山上说过。刀搁下了,还有弩。弩搁下了,还有旗。
她把水源图收进怀里。
转身走下太庙石阶。
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在夜风中轻轻飘着。
和当年在兀剌海城头、在野马泉沙丘上、在风喉谷口、在斡难河车阵里,一模一样。
张清出发那天。
汴京城的柳树,正落着今年最后一批叶子。
他把弓弩坊里最好的弩机装上车。
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又在车架上绑了六道绳索。
那根从燕青墓前取回来的咸水旧弦,被他用皮套装好,贴身放在怀里。
临上车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太庙的方向。
太庙里,燕青的藤杖还靠在林冲的灵位旁边,旧弩弦还挂在上头。
他把手伸向太庙方向,轻轻挥了挥。
像是在跟那根藤杖说话。
也像是在跟藤杖旁边,那些看不见的老兄弟说话。
老燕,你当年教我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你说,弩机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说,不用调弩,调人。
你说,弦断了没事,换一根就是。
可这根——我不换。
然后他转过身。
一瘸一拐地爬上牛车。
赶着牦牛队,向北出发。
尚结赞的直刀,还安放在太庙里。
吐蕃的牦牛队,早已在汴京城外集结。
牦牛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在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
像一口口,从雪山上传来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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