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图上标注着戈壁深处。
几处从未被人记录过的水眼。
标注着从积石山到西域沿途。
胡杨林的年轮间距和枯棘覆盖面积。
图角的每一道笔触,都是燕回的手迹。
武安站在舆图前面。
望着这张比他父亲当年画得更远的图。
忽然想起他在梁山聚义厅匾额旁边。
看见的那几样东西。
桃木刀、铁刀、令牌、藤杖。
他把手按在新图上。
对枢密使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
安西都护府的巡边斥候。
每年换防时都要重绘水源图。
人在,图在。”
承平十年。
武安退位,太子继位。
他离开汴京那天。
骑着那匹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灰马。
没有带仪仗。
只带了那把桃木刀、一壶浊酒和几件旧衣裳。
他在梁山住了很久。
不是像父亲武松那样在山坳里种菜。
而是每天都到后山山坡上坐一会儿。
把那几座坟前的杂草一撮一撮地拔掉。
用袖子把墓碑上被风吹花的字迹。
一个一个重新描深。
描到林冲的碑时他停了一下。
描到武松和燕青的碑时。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桃木刀。
放在三座碑中间的地上。
那是父亲刻的刀。
燕伯伯守了半辈子的刀。
如今,刀搁在山上了。
燕回每年秋天。
都会带着女儿梁山回梁山上坟。
她的短刀已经传给了女儿。
二龙山的旗也传给了刘七的继任者。
只有那面她从小背到大的旧旗还留在身边。
铺在桌上时。
褪色的山形旁,能看见无数个细小的箭孔。
武安看着旧旗。
看着桃木刀。
看着满山被霜打过的松林。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在梁山山道上。
父亲拄着拐杖回头对他说。
“以后你要是遇到用刀的事。
就想想我为什么把刀搁下。”
刀搁下了。
桃木刀在碑前被风雨磨得发亮。
铁刀生了薄锈。
藤杖被燕回拄着上山下山。
旧弩弦还在杖上挂着。
刀搁下了。
可他看见的。
是满山的人,还在替他握着刀。
他从林冲墓前站起来。
走到聚义厅匾额下面坐了很久。
匾额上的金漆早已剥落干净。
木头裂了缝。
可它还在。
他闭上眼睛。
听着山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满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风里好像有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是梁山聚义厅里那些端着酒碗的。
是校场上那些舞刀弄枪的。
是兀剌海城头那些被铁弹砸碎瓦片时。
蹲在弩机旁边的。
是积石山隘口上那些裹着牦牛皮袍子。
蹲在火堆边的。
所有人的声音。
他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替天行道。
他睁开眼睛。
他听清了。
不是他们还在喊。
是这座山,还记得他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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