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车辆驶过街道，车灯在夜幕中划出短暂的光轨。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这是京州市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吕梁提交的《关于大风厂爆炸事故及相关问题调查初步结果的报告》。报告不算厚，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他刚刚和吕梁谈了整整两个小时。这个一向以严谨着称的检察官，今天显得格外凝重。
“祁书记，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可以确认几个基本事实。”吕梁当时这样开场，“第一，丁义珍是自杀。现场勘验、痕迹鉴定、法医检验，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一点。他在爆炸前四十分钟进入油库，携带了助燃剂，爆炸中心发现了他的尸体和手机残骸。”
“第二，丁义珍的死大概率与赵瑞龙有关。虽然直接证据不足，但有几个间接证据：丁义珍死前接到的香港加密电话，经技术部门追踪，号码属于赵瑞龙在香港的一个手下；丁义珍在境外银行有巨额存款，资金来源与赵瑞龙与赵小惠控制的公司有关；丁义珍在光明区任职期间，违规审批的多块土地，最终都落入了惠龙集团控股或者间接控股的企业手中。”
“第三，大风厂爆炸不是意外。油库存量被人为减少，从二十吨减到不到十吨，这是厂长蔡成功在爆炸前一天下的指令。蔡成功现在失踪，但我们找到了他寄给市纪委的匿名信，信中暗示他知道丁义珍的计划，并提前做了防范。”
“第四，山水集团和昌隆集团在光明区的土地获取存在严重问题。我们调取了土地出让档案，发现有多处违规操作：招标条件量身定做，评标专家内定，出让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初步估算，国有资产流失可能超过十亿元。”
吕梁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看着祁同伟：“祁书记，这些还只是初步调查结果。如果深挖下去，可能会牵扯到更多人，更高级别的干部。”
祁同伟当时问：“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的建议是，立即将案件移交省纪委。”吕梁说，“涉及到赵瑞龙，涉及到可能更高级别的干部，已经超出了市检察院的管辖范围。而且...这个案子太敏感，需要更高级别的机关来办。”
祁同伟同意了。他让吕梁整理好全部材料，准备正式移交。但同时，他也提醒吕梁：“材料要扎实，证据要确凿。这个案子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
现在，吕梁已经离开，那份报告就放在祁同伟面前。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钟小艾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套裙，短发整齐利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没有丝毫倦意。
“祁书记，吕检的报告您看完了？”钟小艾在会客沙发坐下。
“看完了。”祁同伟站起身，走到会客区，在钟小艾对面坐下，“小艾同志，你有什么看法？”
钟小艾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材料：“在谈看法之前，我想先向您汇报另一件事。市纪委最近收到多封举报信，都是反映光明区干部问题的。我让人梳理了一下，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这些举报信，时间很集中，都是最近半个月收到的。”钟小艾说，“举报的内容，主要涉及土地出让、工程招标、拆迁补偿。而被举报的干部，大多数都与丁义珍关系密切，有的甚至是丁义珍一手提拔的。”
祁同伟的眉头微微皱起：“你的意思是...”
“有两种可能。”钟小艾分析道，“第一，这些举报是真实的，丁义珍在光明区确实经营了一个利益集团，现在他死了，这个集团内部可能出现分裂，有人想通过举报来自保或者打击对手。”
“第二呢？”
“第二，这些举报是有人故意放的烟幕弹。”钟小艾的眼神变得深邃，“目的是混淆视听，干扰调查方向，保护真正的大鱼。”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你倾向于哪一种？”
“我倾向于两者都有。”钟小艾说，“一部分举报可能是真的，一部分可能是假的。但无论是真是假，都说明一个问题：光明区的水很深，丁义珍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问题还远远没有解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祁书记，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和您深入谈谈汉东的局势。吕检的报告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问题，可能比报告上写的更复杂。”
祁同伟点点头：“我也正想和你谈这个。小艾同志，你是中纪委下来的，看问题应该更全面。你觉得，汉东现在的局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钟小艾没有立即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目光如炬：
“祁书记，我认为汉东现在正处于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这个节点，可以用三个词来概括：新老交替、利益重组、秩序重建。”
“新老交替，指的是政治权力的代际更替。”钟小艾走回沙发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着说话，这让她显得更有气势，“赵立春在汉东经营近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虽然他现在调走了，但他的影响力还在。沙瑞金书记空降汉东，就是要打破这种局面，建立新的权力格局。”
祁同伟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利益重组，指的是经济利益的重新分配。”钟小艾继续说，“赵立春时期，汉东形成了一套特定的利益分配机制。赵瑞龙作为赵立春的儿子，在这套机制中占据了核心位置。现在沙书记来了，这套机制必然要被打破，利益必然要重新分配。大风厂爆炸、光明峰项目调整，都是这个过程中的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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