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炙烤着大地。矿场营地在持续扩大的人力和不断产出的铜锭支撑下，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有机体，轰鸣运转。新的联排房屋沿着最初的建筑向两侧延伸，更多半地下的工房和储藏室被挖掘出来。矿洞深入山腹，粗木支撑的巷道里，叮当的敲击声和碎石机的闷响日夜不息。提炼厂房外，堆放着更多等待熔炼的矿石和已经冷却、准备运走的暗红色铜锭。
朱琳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她要巡视各个采矿点，检查安全和技术细节；要关注冶炼炉的运行和铜锭质量；要处理营地日益复杂的内务和管理；还要抽时间，在新建的、稍微宽敞些的“教室”里，继续给李燕、小翠以及更多被挑选出来的孩子们上课——识字、算术、简单的物理常识，甚至开始引入最基础的化学符号。她心中那幅人才梯队的蓝图，正随着夜校灯火的延续而缓缓铺展。
这天下午，朱琳正在“教室”里，用烧黑的木炭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画着简单的杠杆示意图，给十多个大小不一的孩子讲解省力原理。李燕坐在最前面，听得格外认真，不时举手提问。
屋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和略显嘈杂的人声。很快，刘军急匆匆地敲门进来，低声道：“朱琳姐，外面来了几个智利人，穿着体面，为首的说自己是北区矿业和道路管理委员会的官员，要见您。”
官员？朱琳心中一动。该来的，总会来。她示意孩子们自习，整理了一下因忙碌而有些褶皱的衣襟，平静地走了出去。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两辆黑色的老式轿车。几个穿着西装、头戴礼帽的男人站在那里，好奇又略带审视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为首的官员约莫五十岁，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眼神精明，看到朱琳走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尽管听说过负责人是位年轻东方女性，但亲眼见到，其镇定干练的气度还是出乎意料。
“下午好，先生们。我是朱琳，这里的负责人。”朱琳用流利的西班牙语问候，语气不卑不亢。
“下午好，朱琳女士。”为首的官员摘下帽子，微微颔首，“我是北区矿业及道路委员会的胡里奥·门多萨。对您和您的团队在这片不毛之地取得的成就，我们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令人印象深刻。”他的目光扫过整齐的房屋、堆积的矿石和冒着烟的厂房。
“门多萨先生过奖了。我们只是努力在这片土地上求生存，谋发展。”朱琳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外面日头毒，请到里面谈吧。”
众人来到朱琳那间兼作办公室和会议室的屋子。房间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矿区地图和简单的生产图表。门多萨坐下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朱琳女士，我们注意到，您的矿场产量增长很快，但运输似乎完全依赖卡车和瓦尔帕莱索港的既有道路。那条路况不佳，距离也远，对您的长期发展是个巨大制约。”门多萨身体微微前倾，“委员会经过研究，认为修建一条从您矿区直达北方安托法加斯塔港的专用公路，对区域经济发展至关重要。当然，这也将极大惠及您的矿场。”
朱琳不动声色：“感谢委员会的关注。修建道路确实是我们的迫切需求。不知委员会有何具体计划？”
门多萨拿出一份文件，铺在桌上：“我们的初步想法是，将工程分为两段。您组织人力，从您的矿场向东北方向，修建到这片干涸的河床边缘，大约三十公里。我们政府方面，则负责从安托法加斯塔港方向，修建道路向沙漠延伸，与您修建的这段对接。这样一来，工期可以缩短，双方压力都减小。作为补偿和支持，我们可以考虑，在道路建成后的头三年，减免您矿场的部分矿产出口税，用于抵扣您方的修路投入。”
朱琳快速扫过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和分段点，心中冷笑。说得冠冕堂皇，分段修建，看似公平，实则将最艰难、最耗资的沙漠腹地段甩给了她，政府只负责从港口出发相对容易的段落。所谓的税收减免，更像是空头支票，而且将她的利益与政府工程深度捆绑，未来变数太多。她的人完全有能力独立修通全程，只是需要时间和更多人力。
但她没有立刻反驳。人在屋檐下，对方毕竟是官方代表，手握矿业许可、出入境管理等诸多权柄。直接冲突不明智。
她沉吟片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诚恳又略带忧虑的表情：“门多萨先生，感谢委员会的提议。分段修建，确实能加快进度。但是……”她话锋一转，“您也知道，沙漠修路，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持续稳定的人力。我现有的人员，维持矿场生产和眼前这段路的修建已经捉襟见肘。如果要承担这么长一段沙漠道路，我需要从我的祖国引进大量劳工。这涉及签证、安置、管理等一系列问题，需要贵国政府，特别是您委员会的大力支持和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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