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替我辩解,荪经理的话,句句在理,无可辩驳。这一周,为了摸透方案里的水土,我确实像个野人,攀爬脚手架,蹲在泥浆边问工人,钻进工棚追着工长刨根究底,办公室的门槛,硬是没踏进来一步。至于向羊科长报告?早被工地上的风沙吹得无影无踪。
解释的话语冲到嘴边,又被我死死摁了回去。荪经理端坐如山,那眼神分明写着四个字:先入为主。此刻的辩解,只会被视作轻飘的狡辩。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细微的锐痛稳住心神,抬起头直视着他:“谢谢经理!您管着三千人的公司,百忙之中还来关心我,帮助我!教训我记下了,立马改正!绝不会有下次!我一定…好好工作!”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荪经理眼底的审视似乎松动了一瞬,但旋即又被凝重覆盖。他摆摆手,不再纠缠于此,转而指向桌上一份厚厚卷宗——正是那份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八五九”主体方案。“你不必紧张,”他放缓了语气,重锤终究落下,“我没批评你的意思。只是这方案审批,时间不等人呐!程总、蔺总汇报说,技术科集中攻坚了一个多月,问题依旧很多,漏洞仍然不少。现在需要复审,‘后墙不倒’是铁律!宝钢85年9月投产,这是政治任务!投资一分一厘都不能超!谁拖后腿,谁就是历史的罪人!”他的目光沉沉压在我肩上,“听说,你给二位老总,还有羊科长、柳科长,立了军令状?”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分量。
“是,”我喉头滚动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三个字,“十五天。”
“时间过了一半了!”蔺总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一种焦躁的尖刻,“羊科长,柳科长,我听说考工这些天人影都摸不着?这可是关键阶段!”他习惯性地抬手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耳朵,动作显得有些神经质。
羊科长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反驳蔺总,只是把求救般的目光投向荪经理。
荪经理没理会蔺总,只盯着我,那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皮肉直抵骨髓:“今天第七天了,连板凳都没坐热,”他指了指我那个空荡、落满灰尘的办公位,“能完成吗?”停顿片刻,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实在的关切,或者说,是最后的试探,“有什么实际困难?需要助手吗?需不需要技术科再组织一次歼灭战,集中力量攻关?”
“歼灭战”三个字,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
办公室里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炸开了锅!角落里几个年轻技术员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哀嚎似的呻吟。
“又歼灭战?饶了我们吧!”
“刚熬了个把月,眼珠子都快抠图纸里了!”
“再熬下去,老婆孩子都认不得我喽!”
低声的抱怨、沉重的叹息、椅子腿摩擦水泥地的刺耳噪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压抑而汹涌的暗流。
羊科长猛地抹了一把脸,急声开口,声音带着嘶哑的疲惫:“荪经理!不是大家不愿意加班!是不知道还能往哪里使劲!按常规流程,我们真的尽力了!审了又审,再往下……”他两手一摊,满是无奈和迷茫,“您说,究竟哪里还有问题?二位老总指点个方向也好啊!”
“对呀!”
“是啊蔺总、程总,问题在哪?您明示啊!”
“我们技术科水平有限,总得有个抓手不是?”
质疑声浪骤然高涨,如同蜂群嗡嗡汇聚,矛头直指两位总工程师。技术员们像是找到了情绪的泄洪口,七嘴八舌地附和着羊科长。一瞬间,我竟成了旋涡边缘的旁观者。
柳思平副科长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镜片后透出近乎绝望的神色:“我们水平有限。二位领导,”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恳求,“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这恳求却像火星掉进了火药桶。蔺总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拥挤的办公室里,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墙上挂的几卷蓝图也簌簌抖动。所有人的抱怨声戛然而止,空气再次凝固。他脸色铁青,手指挨个点过人:“‘有什么问题’?这话该我问你们!技术科是干什么吃的?方案审查,找出问题是你们的本分!发现问题、提出问题,这是你们技术科的职责!不然,公司里要技术科干嘛?当摆设吗?!”他气得嘴唇微微哆嗦,扯耳朵的动作又快又急,“程总,你说是不是?!”
程总一贯是蔺总的应声筒,此刻更是连连点头,胖胖的脸上满是严肃:“就是!就是这话!职责所在!”他拿起茶杯想喝口水平复一下,又烦躁地重重放下,茶水溅湿了桌面一角。
羊科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青筋都隐隐凸起,他梗着脖子,也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豁出去的悲愤:“二位老总说得对!是我们无能!技术科水平不够,辜负了公司的信任!既然这样——”他猛地提高声调,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您二位要是觉得我这个科长不称职,把我撤了就是!何必……何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把整个技术科都踩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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