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叩击桌面的声音,像极了当年批斗会上被敲响的破锣。
考绿君子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僵硬了一瞬。一股更深的寒意穿透了恐惧,直抵灵魂深处某个结了厚痂的旧伤疤。1968年深冬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撕裂记忆的封条,猛地闯入脑海——
刺骨的寒风卷着灰黄色的尘土打在脸上,干枯的梧桐树枝像绝望的手臂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机械厂废弃的修理车间里,临时搭起的批判台摇摇欲坠。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学生娃,脸上的绒毛还未褪尽,眼神却亢奋得吓人。台下是黑压压一片模糊的人头,口号声此起彼伏,汇成令人窒息的声浪。
他被两个胳膊粗壮的工人反拧着胳膊押上台,胸前那块写着“封资修吹鼓手”的沉重木牌子,用粗糙的麻绳勒得他脖子生疼。头发被粗暴地揪扯着,头皮火辣辣的。
台下,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老王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正指着自己,唾沫横飞地喊:“就是他!考绿君子!打着技术员的幌子,给学生娃灌输《三国演义》这种封建糟粕!公然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罪大恶极!”
批判的焦点,正是他给学校学生做过的那次报告。他只是讲了陆逊火烧连营背后的后勤运转与地理知识,只是提了一句诸葛亮八阵图的巧妙构思不过是精妙的数学阵型应用……他想告诉学生们知识有用,学好科学才能建设国家。他记得那些孩子们起初亮晶晶的眼神,还有结束时那片真诚的掌声。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味。掌声化作批斗会上砸过来的泥巴和黄菜叶子,“知识运用”成了“宣扬封建智谋对抗无产阶级专政”的铁证!老王是贴大字报的急先锋,他的揭发材料写得最“深刻”,无限上纲的本事让考绿君子在牛棚里瑟瑟发抖地度过了整整两个寒月。那些寒冷、饥饿、屈辱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在宗书记这温和的“叩击”声中,再次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们说的不假……那只是他们看到的表面象。”考绿君子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结了冰的胸腔里硬生生凿出来的,带着细微的颤音。他勉强抬起头,视线却不敢与宗书记对接,只落在那宽大办公桌边缘一道深深的划痕上,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的支点。“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那些天……白天,我去工地盯现场,爬脚手架看工作面运转,找工长段长研判施工组织,找老师傅核实数据;晚上,我把那一捆捆图纸、方案、设计说明……搬回我那不到九平米的宿舍。煤油灯……点了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苦涩,仿佛又尝到了那些不眠之夜和煤油燃烧特有的刺鼻气息。“图纸铺满了床铺和唯一的小桌子,连地上都是。换算、复核、查规范、翻手册……那些复杂的结构数据,每一组都要反复验算好几遍。困得实在撑不住了,就用冷水一遍遍浇头……就这样,一天当作两天、三天干。这些……这些大家都没看见。”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窗外,那棵高大的白杨树在风中抖动叶子,沙沙声更响了,像是在窃窃私语。
宗楚恴书记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许,食指停止了叩击,只是若有所思地、缓慢地转动着自己左手腕上那块半旧的上海牌手表,表盘在透过窗户的稀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汗珠的年轻人,那眼神似乎穿透了他竭力维持的表面平静,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考绿君子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春日空气里特有的潮湿土腥味,却无法驱散胸腔里翻涌的冰凉。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桌面的划痕上艰难地拔起来,望向宗书记身后墙上那幅巨大的奖状——SGS去年“生产先进单位”的荣誉,红底金字,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刺眼。他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垂死挣扎:
“误会了,书记。我真的……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工程师。拼了命,想把手头的事干好,不给公司、不给技术科拖后腿……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他微微垂下眼睑,肩膀不易察觉地垮塌了一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风声。
“嗯……”宗楚恴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品味考绿君子话语里的每一个字。脸上那惯常的笑容又慢慢回来了,甚至还加深了一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显出几分奇异的宽慰与赞赏。“不容易,确实不容易。”他微微颔首,语气变得郑重,“即便如此,一个人,白天黑夜连轴转,用半个月的时间,顶了技术科一个多月的工作量,”他目光炯炯,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再次紧紧锁住考绿君子的脸,“这,还是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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