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老王临走那会儿,魂都没了……嘴唇发抖……就……就叨咕了那么一句……”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混铁车……那个修理厂的地勘报告……怕是……怕是埋了雷啊……千万……千万小心……’”
“地质勘探报告?!”这几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钢锥,狠狠钉进了我的太阳穴!钢铁厂的地基就是命脉,是承载万吨巨兽的根基,容不得半点虚假和隐患!混铁车修理厂的位置,恰恰就在黄浦江边那片出了名的软土洼地!土质本就稀软如粥,承受几百吨满载铁水罐车日夜不停的巨大冲击和高温炙烤?“报告呢?!原始数据?!他提到具体哪里有问题了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
“图纸!地质报告……就在资料室!”羊晋题的眼神像受惊的老鼠,慌乱地在阴影里游移,根本不敢与我的目光接触,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他就……就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具体的……具体的你得自己去挖!去刨!刨地三尺也得给我把真相刨出来!图纸!先去把图纸资料拿到手!”他猛地将我推开,仿佛我身上带着致命的瘟疫,然后迅速转身背对着我,肩膀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对着冰冷的墙壁发出压抑的低吼,“快去!还愣着干什么!时间!时间不等人!快去!”
北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像冰冷的碎玻璃渣,狠狠地抽打在脸上,留下麻木的刺痛。我裹紧了那层薄薄的工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SGS办公楼旁冻得硬邦邦的泥泞小径上。脚步沉重,每一次落脚都仿佛粘滞在冰冷的泥壳里,又费力地拔起,目标是孤悬于SGS办公楼西北角二楼——技术资料室的心脏地带。
寒意不仅仅来自这凛冽的朔风,更深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羊晋题那番带着死亡气息的嘶吼,办公室里那群人死一般的寂静和躲闪的眼神,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心上。老王,王壬彪,华南工学院52届毕业的真材实料的老杆子,在技术上出了名的稳如泰山,一丝不苟。他说地勘报告“埋了雷”,那绝不会是信口开河!这根硬骨头,恐怕比想象的还要硌牙百倍,不仅硬,还带着能扎穿手掌的毒刺!
“嘭”一声闷响,我用力推开资料室那扇沉重至极、暗绿色漆皮斑驳脱落大半的木门。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同沉淀了数十年的陈酒,猛地涌了出来,扑面而来:那是旧报纸、档案卷宗特有的、潮湿纸张混合着霉变的酸腐气味;是劣质油墨经年累月散发出的、带着点苦涩的微臭;是柜角堆放的防虫樟脑丸散发出的刺鼻化学气息;还有无数悬浮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惨淡光线里的灰尘粒子,无声地舞动、飘浮沉降……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冻结封存,粘稠而缓慢地流动。
资料室管理员老胡,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瓶底厚深度近视眼镜的瘦小老头,正佝偻着背,像一抹灰色的影子,在一排排顶天立地、漆成铁灰色的冰冷档案柜构成的狭窄迷宫里,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他手里拿着一本砖头厚的、封面是深褐色牛皮纸的登记簿,边角磨损得起毛卷边,封皮上沾满了经年累月积累的手汗和污渍形成的深色油光。
“胡师傅,”我走到高高的木质柜台前,搓了搓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手,凑近一些,提高声音喊道,“麻烦您,急需提档。宝钢混铁车内衬修理厂的全套设计图纸,还有对应的地质勘探报告原件,项目编号应该还是TG-8201B。”
老胡佝偻缓慢移动的身影顿住了。他像是电影被按了慢放键,极其迟缓地转过身。厚厚的、布满划痕的树脂镜片后面,那双浑浊得如同蒙了一层厚厚灰尘的老玻璃球似的眼睛,费力地眯着,在我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一件年代久远的出土文物。
“哦……是考工,‘考绿君子’啊……”他终于认出来了,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看遍世态炎凉后的淡漠疏离,拖长的尾调像是在回味什么。他微微眯起浑浊的双眼,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仿佛在嘲弄这命运的巧合。
他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去后面的档案柜,反而慢条理地、极其郑重地翻开了柜台台面上那本厚重的登记簿。枯瘦如同鹰爪的手指,习惯性地沾了点口水,然后极其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地翻找着。纸张泛黄起皱,墨迹斑驳,散发出陈旧的霉味和尘埃的苦涩。厚厚的纸张发出沉闷而迟缓的“沙啦……沙啦……”声,在寂静的资料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撕扯着时间的薄纱,让空气凝固。昏暗的光线下,灰尘颗粒在光束中悬浮舞动,时间仿佛被这声音拉成了粘稠的胶水,每一秒都漫长难熬,令人心头沉甸甸的。
我的心跳,随着那缓慢的翻页声,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终于,他那根枯瘦的食指停在某一页的中间位置,指尖在一个用蓝黑墨水书写、略显潦草的项目编号上点了点。他抬起头,那张布满深深皱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色——那里面仿佛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怜悯,一丝看透世事的漠然讥诮,又隐隐透着一丝……尘埃终于落定般的奇异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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