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鼎理的眼神阴沉了下来,他盯着张顿会:“家里有急事,事出偶然,可以理解。”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语气里却没有任何“理解”的温度,反而像在陈述一个拙劣的借口。
“理解?”张顿会嗤笑一声,烟灰随意地弹落在地上,溅起微尘。“你知道老王临走前,在食堂门口跟我说什么吗?”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环视了一下周围竖起耳朵的几张脸。
“说什么?”程鼎理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顿会模仿着老王那带着南方口音、因激动而嘶哑的腔调,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他说:‘他妈的!评工程师?永远没有我们的份儿!功劳是领导的,出了纰漏?哼,就是我们这些跑腿顶缸的小技术员扛雷!老子他妈的不伺候了!谁有本事谁去干!这图纸,谁他妈爱管谁管去!’”粗鄙的话语在肃杀的办公室里炸开,像扔下了一颗无声的炸弹。空气彻底凝固了,落针可闻。一股巨大的、压抑的、无声的共鸣在所有技术员的心底震荡。
程鼎理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桌子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笔筒和墨水瓶都跳了一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压抑了十几年的怒火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熊熊燃烧起来:“老王说的有错吗?!他妈的一点都没错!这么大的一个公司!每年几百号大学生进来,十几年了!熬白了头的老技术员一抓一大把!我们不行?老王也不行?!老王他妈的是华南工学院52年毕业的正牌子大学生!论学历,”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微微颤抖,“中专生后来都评上了!论资历,”第二根手指竖起,“老王干了三十年!论经验,工地上哪个犄角旮旯的难题他没碰过、没解决过?啊?!”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撕裂,带着一种绝望的控诉:“我们到底差在哪儿了?!差在哪儿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程鼎理粗重的喘息声和老式挂钟单调的“咔哒”声。他那句“我们差在哪儿?”像一把沉重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敲出了深不见底的迷茫和愤懑。
“呃……这个……”张顿会也被程鼎理突然爆发的激烈情绪震了一下,讪讪地吸了口烟,含糊地应和着,“倒……倒也是这个理儿……”他眼神闪烁,没敢看程鼎理喷火的眼睛。
“哼!理儿?”一个略带沙哑、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申自戎披着他那件标志性的、洗得泛白的黄军大衣,手里拿着把精巧的木工扁凿,正用一块砂纸打磨着锋口。他显然是路过,被里面的动静吸引了进来。作为党员、劳模、响当当的七级木工,申自戎在SGS公司乃至整个宝钢工地都享有技术木工和“领导阶级”的双重光环。他被安排在技术科负责技术革新与推广先进工艺,地位超然,说话分量很重。他踱步进来,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程鼎理和张顿会,最后落在我身上,又移开。
“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申自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老王的事,先放一边。你们知道一队邯队长的事儿吗?”他抛出这个话题,像在冰冷的湖面又投下了一块巨石。
“一队邯队长?他怎么了?”程鼎理眉头紧锁,暂时从愤怒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工地上的队长被撸,通常意味着出了大事故。
张顿会也凑近了些:“给撸了?为什么?!”
申自戎停下打磨的动作,扁凿锋利的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
“哼,放线!基础定位位移!工长递交给测量队的任务单,数据错了。邯队长,没仔细审核出来!乖乖,”他啧了一声,带着点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看,这就是下场”的警示意味,“几百万的设备基础,差点歪到姥姥家!幸亏发现及时。
工长记大过一次,扣半年奖金。邯队长?直接撸了!队长别干了,回班组当工人!全年奖金罚没!还得在职工大会上做检讨!”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加重语气,“现在,知道什么叫责任了吗?技术岗位,容不得半点马虎!一个签名,就得担起一座山的重量!”
申自戎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发热的头上。技术失误导致的严厉处分,是悬在所有技术人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责任?!”程鼎理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责任?!申师傅!您这话说得在理!可这‘责任’也忒他妈的双标了吧?!”他指着门外,仿佛指向那些看不见的办公室,“那些政工干部呢?整材料整错人,冤枉了多少好人?害得人家妻离子散!他们受了什么处分?!啊?!有一个记过吗?有一个降级吗?!还不是屁事没有!官照当,级照升,工资一分不少,奖金一分不差?!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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