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丰癸轩的手指没有指向那些关键的技术段落,而是轻轻地落在了稿纸中间的位置。他的指尖点着其中一个词,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信息’……考工,这个词……”他抬眼,探寻地看着我,“在这里出现,是不是有点太……新了?我是说,”他斟酌着用词,似乎想找到一个更稳妥的表达,“在眼下这个环境里,用‘信息’这个词,会不会让人觉得有点刻意标新?或者……不太好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然后才继续说下去,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我总觉得,在咱们这种总结实践经验的文章里,用词还是大众化一些比较好,避免那些容易引人侧目的新名词。‘消息’怎么样?这个词咱们用了多少年了,大家都懂,稳妥得多。”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小口,目光依旧凝视着那个词,补充道:“毕竟,经验交流会,首要的是让大家都能顺畅地看懂、接受。”
我的大脑瞬间像被抽空了。
“信息”。
他用指尖点住的那个词,像一枚烧红的针,狠狠扎了我一下。这个词,在整篇论文的逻辑链条里,就像一颗关键的螺丝钉,支撑着我对现代化施工管理中基础要素的理解!
一股滚烫的、急于辩解的话猛地冲到喉咙口——香农!美国数学家!信息论的奠基人!1948年,三十三年前他就清晰地定义了“信息”是用来消除不确定性的量!这个概念在计算机领域已经生根发芽!我想大声告诉他,这不是我生造的词,这是科学!是在武钢1700建设时,接触到的新世界的一部分!
可这些话,就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咽喉。
“崇洋媚外”——这四个沉甸甸、足以压垮一切的汉字,带着冰碴子,瞬间冻结了我的舌头。窗外的蝉鸣似乎陡然尖锐起来,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切割神经。简陋的墙壁上,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审视着我即将出口的每一个字。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冷汗顺着鬓角无声地滑落,滴在粗糙的藏蓝色工装裤子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丰癸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稿纸上那个词上,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应。他那份认真探讨的姿态,此刻却像一柄沉重的锤子,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汗水渗进我的眼角,一阵刺痛。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丰队长……”喉头像堵着一块滚烫的石头,吞咽都变得困难。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试图掩饰内心的翻江倒海,“您……您说的对,有道理。确实……‘消息’这个词,更……更接地气,更稳妥。是我……考虑不周了。” 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丰癸轩抬眼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异样。他似乎有些意外:“考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热了?我这建议也只是随口一说,关键还是尊重你的原文思想。”
他那坦荡的关切,如同一把盐,撒在我本已挣扎不休的心口上。他那句“有道理”在我脑中尖锐地回响。真的“有道理”吗?仅仅是为了“稳妥”,就要把代表着更清晰定义、更接近事物本质的“信息”强行替换成一个含糊其辞、意义庞杂的“消息”?这无异于亲手扼杀我试图传达的核心理念!学术的严谨与现实的枷锁在我胸腔里激烈地冲撞、撕扯。
那张稿纸仿佛也在灼烧我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汗湿的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
就在这时——
窗外骤然炸响的广播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捅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沉默!那声音大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薄薄的窗玻璃,狠狠地砸进这间狭小的斗室:
“……同志们!务必提高警惕!坚决抵制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无孔不入!……科学技术领域,更要加强思想领导,确保方向正确!不能让西方腐朽思想侵蚀我们社会主义建设的根基!……对那些盲目崇拜西方理论、照搬照抄洋教条的倾向,必须予以坚决批判!……”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钢铁般的意志,冰冷坚硬,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播音员那尖锐高亢、充满战斗性的语调,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瞬间刺透了我的脊椎,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啪嗒!”
一声轻响。
我紧握在手中的那支老式英雄牌钢笔,滚烫的笔杆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不受控制地从汗湿的掌心滑脱,笔尖朝下,直直地戳在摊开的稿纸上!
黑色的墨汁,如同骤然溃堤的绝望,从那小小的笔尖汹涌而出。乌黑的墨迹以惊人的速度贪婪地吞噬着洁白的纸面,瞬间便洇开拳头大小的一片污浊。正好将那几行关于“信息管理”的文字,连同丰癸轩指尖点着的那个“信息”二字,彻底地、无情地淹没了进去。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像一块沉甸甸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乌云,死死地压在了纸张中央,也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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