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丰癸轩粗重的呼吸。“要不……再等两天?”他的语气充满犹豫和谨慎,“说不定,你的邀请函明天就到了邮局呢?要是你们SGS批了,不就省得我们费这么大周折、冒这么大风险越级去跑总公司了吗?实在不行……下周,下周再去?”
考工看着窗外工地上明晃晃的烈日,灼烤着灰黄的尘土,也灼烤着他焦躁的心。“那……也好,就再等两天吧。”他妥协道,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的疲惫,“不过,我这边恐怕是……没什么希望了。但您去参会的事,我们一定得想办法办成!”放下电话,那焦灼的等待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办公室的挂钟指针每一次挪动,都带着粘稠的滞涩感,发出嗒、嗒、嗒的钝响,敲打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第三天过去了。图纸上的线条仿佛扭曲成嘲弄的姿态,羊科长那拖沓作响的旧皮鞋声在走廊里反复回荡几次,每一次都让考工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期盼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流尽。
第四天,接近晌午,门口一阵喧哗。技术科办公室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被“砰”地撞开,经理办公室通讯员像颗刚出膛的炮弹,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考工!考工!你真牛掰大发了!”小伙子兴奋得嗓音都劈了叉,眼睛死死盯着信封上那醒目的红字落款,仿佛那是稀世珍宝,‘北京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研究院给您来信了!‘北京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几个字特别醒目。”
考工猛地从绘图板前弹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滚烫的血流瞬间冲上头顶。他伸出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接过那封承载着命运转折的信。信封很薄,却重若千钧。手心瞬间沁满了冰冷的汗,黏腻地贴着信封粗糙的纸面。大脑一片空白,无数念头疯狂冲撞:通过?还是冰冷的退稿?
“快拆啊!考工!愣着干啥!”小通讯员急不可耐地催促,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前凑,“让俺们也开开眼,看看科学院这么大的衙门,寄来的是啥金贵东西?”
就在考工指尖捏住信封封口,即将撕开的刹那——
“胡闹!”一声阴冷的呵斥,如同淬了冰的鞭子,陡然抽碎了短暂的激动。羊科长那张瘦长、苍白、永远挂着审视和挑剔的脸出现在门口,像一尊骤然降临的门神。他无声无息地踱到小通讯员身后,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考工手中的信封上,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还有点规矩没有?还通讯员呢!”羊科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沉的压迫感,穿透燥热的空气,“私人信件受法律保护,这点基本常识都没有?你们领导平时就教你们这样咋咋呼呼、不懂分寸?”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小通讯员瞬间煞白的脸。
小通讯员吓得一缩脖子,飞快地朝考工吐了下舌头,转身泥鳅似的溜出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羊科长身上那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和近乎凝固的空气。考工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信封边缘,用力一扯!一张印着鲜红抬头的正式公函和一张设计庄重的邀请函赫然滑落出来,瞬间撞满了他的视野——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的函头,《全国统筹法施工经验交流会》烫金的会议名称!像一道强光,刺得他几乎眩晕。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考工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绷住脸上抽搐的肌肉。他迅速将两张纸叠好,双手递向羊科长,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羊科长,邀请函。请您过目。”他特意加重了“邀请函”三个字。
羊科长慢条斯理地接过,展开。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纸页上缓慢地、逐字逐句地扫过,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瞳孔。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胶卷。他的手指在“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那行字上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脸上原本就淡漠的神情仿佛被一层寒霜覆盖,嘴唇紧闭成一条向下弯曲的细线。办公室角落里,一只老旧的吊扇嘎吱嘎吱地徒劳旋转,搅动着沉闷的热流,扇叶的影子在羊科长阴晴不定的脸上缓慢晃动。
“好哇,”羊科长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出息了,考工。这么大的好事儿……”他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投稿北京这么大的事儿——”他扬了扬手中的邀请函,薄薄的纸张发出脆弱的哗啦声,“我这个技术科的主管科长,怎么事先一点儿信儿都没听着?”
考工的心猛地一沉,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初来技术科时羊科长那张冰冷的脸:“工程师?我这小庙可管不了大佛!”记得对方如何把自己晾在角落,从不分配实质任务,任凭他像个透明人;更记得对方是如何在领导面前轻描淡写地“反映情况”,那些“不服从安排”、“眼高手低”的帽子。投稿?向这种人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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