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女同志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低头飞快地在登记簿上写下他们的名字和单位,动作麻利但不带丝毫热情。她把三沓厚厚的会议资料和一个印着“全国统筹法施工经验交流会”的简陋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向他们,“材料拿好。座位区域在会场左侧偏后。”她指了指方向,便立刻扬声招呼下一位代表:“后面同志请上前——”
章勇宁斜瞄一眼,豪迈地一扫,文件袋落于手中。
丰轩抓起文件袋,指关节捏得发白。考绿君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肘,低声提醒:“沉住气。”
丰癸轩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两缕白气:“沉什么沉?走到哪儿都像过街老鼠!这交流会真他妈……”
“满脑子都是偏见!”一个洪亮、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硬生生截断了丰癸轩还没说完的抱怨。
两人循声望去。一个身材高大魁梧、面色红润、穿着崭新蓝色涤卡工装的中年汉子端着印有“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缸子,正大步流星地走过他们身边。他瞥了他们一眼,眼神里的不善毫不遮掩,嘴角朝下撇着,像是对着某种碍眼的东西。
“有些人啊,”汉子边走边放大了声音,像是故意说给全场听,“放着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不用,净整那些外国月亮圆的洋玩意儿!花那么多外汇,建个啥……?吃里扒外的东西!”他声音洪亮,如同在混乱的会场里扔下了一颗石子,虽然并未指名道姓,但那“宝钢”二字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几乎呼之欲出。周围几个路过或正在交谈的代表,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考绿君子,丰癸轩和章勇宁,眼神复杂,审视、警惕、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丰癸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也攥紧了。考绿君子深吸一口气,寒意顺着鼻腔一直蔓延到肺腑深处。他一把按住丰癸轩绷紧的手臂,力道沉稳:“丰队长,找到我们的座位,准备开会。”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丰癸轩猛地扭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屈辱,但在考绿君子那双沉静如深潭、此刻却异常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还是狠狠咽了口唾沫,如同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强压下几乎失控的怒火,跟着考绿君子默默走向指定区域。
沉重的枣红色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闷响,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那些针刺般的目光。
会场里灯光齐亮,将主讲台上方那条鲜红的横幅照得明晃晃,上面印着“全国施工企业统筹法应用经验交流会”几个白色大字。台下,将近两百张硬木椅子整齐排列,几乎座无虚席。代表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海浪,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烟雾缭绕,光线透过浑浊的空气,勾勒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主席台正中的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嗡鸣,随即被调整好。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色中山装的老者站到讲台前,那是会议的主持人,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同志们!请安静!我们这次大会,是在花洛庚教授的大力倡导下,在建筑学会和优选法统筹法研究会支持下召开的!旨在总结交流经验,明确方向,推动施工管理的科学化!”
开场白简洁有力,引来一片热烈的掌声。主持人继续介绍着参会单位和规模,那份长长的、代表着全国顶尖力量的名单,再次让丰癸轩,考绿君子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砖石,垒砌成无形的围墙。
会议进入正式议程。来自各地的代表轮流上台发言,汇报他们在施工管理中应用统筹法的成果和经验。有人讲单代号网络图在大型厂房框架吊装中的精确控制,赢得满堂彩;有人展示流水网络在多层住宅建设中的高效协同,引来阵阵赞叹;还有人介绍新横道图在缩短工期、降低成本上的显着成效。
然而,无论是谁发言,无论议题多么精彩,台下总有一些视线,会不受控制地溜向他们所在的角落。那种感觉,如同暴露在聚光灯下无处遁形的另类。丰癸轩的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得像块钢板,每一次被凝视都像针扎。他强迫自己盯着讲台,笔记本上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只有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戳出一个个深深的墨点。
考绿君子则平静舒缓。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听着每一个发言,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数据和图表要点。他的笔迹端正而清晰,旁注着简短的公式和推导。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逻辑线条,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现实锚点。只有当某些发言中隐晦地提到“引进技术”或“学习国外经验”时,他的笔尖才会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流畅。
上午的议程在技术交流的密集火力中告一段落。午休时间,丰癸轩几乎是冲出礼堂,站在走廊冰冷的窗户前,大口呼吸着室外凛冽的空气,似乎想把胸中郁积的浊气全部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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