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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调查如同无声的狩猎,需要望远镜的广度,也离不开显微镜的深度。
此刻,角落传来的每一句刻薄议论,每一个轻蔑的笑声,甚至每一次带着怨气的吐痰声,都清晰地落入他耳中,化作观察这艘“冰封之船”内部结构裂痕的望远镜。他像一个潜伏在敌人心脏深处的侦察兵,沉默地收集着所有碎片。
笔记本摊开在桌角,他在空白处迅速落下几个冰冷的词:
“三板斧?屁?白丁?番号没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沉重的钉子,狠狠楔进二队这具庞大瘫痪躯体的痛处神经。
“嘭——!”
门被一股更大的蛮力猛地撞开,裹挟进一股凛冽如刀的寒气!党总支书记成烨材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如同一座骤然倾倒的铁塔。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棉袄上沾满灰黑的泥点子,脸色比窗外阴沉的天色还要晦暗,眼神锐利得像淬了火的刀锋,越过满屋弥漫的烟雾,直直钉向角落里的考绿君子。
“考队长——!”吼声如同炸雷,瞬间碾碎了室内窃窃私语的嗡嗡杂音。那是不容置疑的军令口吻,带着焚心的焦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搞这些纸头?!”
成烨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粗糙的大手“啪”一声重重拍在那些记录着冰冷数据的报表上!几张纸片被震得飘飞起来,打着旋儿跌落在地。
“你看看外边!滴水成冰!你看看进度表!像他妈乌龟爬!‘八五九’!‘八五九’啊考队长!”他脖颈上青筋暴起,像粗壮的蚯蚓在皮下游走,吼声震得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党中央国务院的眼睛看着我们!全国人民等着我们交答卷!完不成任务,拖了‘八五九’的后腿,耽误了‘八五九’……”他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因巨大的压力而嘶哑变形,“这就是谁他妈也扛不起的政治错误!要掉脑袋的!掉脑袋的错误!”
成烨材胸口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喷在冰冷的空气里。他1951年参军,骨子里铭刻着军令如山的分量和对时间的极度焦灼。他绕着桌子走了半圈,俯视着那个依旧没什么大反应的考绿君子,因不解和失望而尖锐的语气像刀子:
“考绿君子同志!我打听过你!”他逼视着对方,“在武钢带兵那会儿,你性烈如火,雷厉风行!搞岗位练兵,轰动武钢一米七!带出的是响当当的大庆式标兵工程队!那气魄呢?那火呢?!”他猛地又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叮当乱跳,“怎么到了咱SGS二队,就他妈孬了?蔫了?哑炮了?!你倒是给我动起来啊!火烧眉毛了!烧火!砍!烧它三把火,砍它三板斧!立刻!马上!我没工夫陪你在这儿磨洋工耗时间!”
雷吼般的质问在逼仄的空间里反复撞击回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凝固得只剩下成烨材粗重的喘气和炉子里煤核偶尔开裂的微弱噼啪声。烟头在指间忘了吸,茶水在搪瓷缸里忘了喝。几十道目光,有麻木,有看戏,有隐晦的幸灾乐祸,全都聚焦在墙角那张桌子,聚焦在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考绿君子终于抬起了头。
冻得发青的脸颊上,新冒的胡茬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衬得下颌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般冷硬。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成烨材那双燃烧着焦灼与怒焰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清晰,如同冰封河面下无声涌动的暗流:
“成书记,我是个工程技术人员。执行和实现‘八五九’的任务目标,是我应尽的职责,没有任何折扣可打。工作不讲条件,困难不计艰险,我一定竭尽全力。您急,我理解。” 他略微停顿,目光在成烨材因急切而涨红的脸上扫过,“说实话,我比您更急。但请相信,在二队党总支的坚强正确领导下,就没有我们克服不了的困难,‘八五九’一定能完成。”
这番话,字字稳妥,句句周全,堪称应对上级质询的教科书范本。
成烨材听完,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他死死盯着考绿君子那张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眼神里最初那团急怒的火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嗤嗤作响,迅速熄灭、冷却、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失望和浓重的警惕。
这些话……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前期党总支开了多少次研讨会?多少次下发文件?哪一次不是信心满满、措辞激昂?可结果呢?问题依旧如千年冻土般纹丝不动!眼前这个考绿君子,话说得比唱戏还好听,“职责”、“竭尽全力”、“党总支领导”……可实实在在的东西呢?一个能打开局面的清晰思路?一个能砸碎僵局的狠招?一个立竿见影的行动?连影子都没有!
这腔调,这做派,活脱脱一个只想推责卸担、左右逢源的官场油子!把烫手的山芋又原封不动、不着痕迹地扔回给了党总支!
一股被愚弄的耻辱感和更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上成烨材的心头。他强迫自己咽下翻涌的怒火,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浓重煤烟和凛冽寒气的空气,努力让语调放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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