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管得了吗?”羊书田脸上愤怒的红潮骤然褪去,蒙上一层灰败和深深的忌惮,声音一下子压低下来,警惕地侧耳听了听门外呼啸的风声,才凑近一步,几乎是耳语,“谁敢管?别说总支书记,就是……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这回可好,工人全跟着工长跑了,明天那灰……”他猛地一挥手,像要劈开眼前无形的困境,“打?拿什么打?唱空城计吗?可这唱的是哪门子空城计?底下是空的!要塌啊!” 羊书田激动地说。
考绿君子清晰地看到羊书田粗壮的脖颈上,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一块无形的巨大恐惧。这位劳模调度员,平日里协调千军万马、面对急难险重任务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子,此刻眼神里竟藏着惶惑。两个惹不起?这词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猛地扎进了考绿君子的思绪深处。
“不敢管?总得有个缘由。”考绿君子的声音更沉静了,像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在蓄势,“你说的‘惹不起’,到底是什么道理?”
“道理?唉!”羊书田重重叹了口气,那张紧绷的脸垮了下来,他再次神经质地扭头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板,仿佛那薄薄的木板外面藏着噬人的怪兽。他凑得更近,带着浓重烟气和铁锈味的呼吸喷到考绿君子脸上,声音压得如同蚊蚋:“考队长,你刚调来SGS时间不长,有些事情……唉,浸得久了,自然就懂了。”
考绿君子凝视着羊书田。这张敦厚方正的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额头的皱纹里仿佛嵌着洗不掉的油泥。他是党员,党总支委员,二队的顶梁柱调度,他的能力、责任心、群众基础,乃至与公司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关系,考绿君子早已暗中反复印证过,极为可靠。此刻他那欲言又止的巨大顾虑,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证词。
“羊调度,”考绿君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而坦诚,像手术刀划开迷雾,“你是党员,我虽然不是,但是组织原则我清楚。相信我,我口紧。今天的话,是为工作,为你我共同承担的责任。法不传六耳,出你口,入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牵扯到你头上,更谈不上‘出卖’二字。这点担当,我考绿君子还有。”
羊书田死死盯着考绿君子的眼睛,那里面有沉甸甸的承诺,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搏斗。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北风掠过电线发出的尖利呜咽,越发衬得这沉默令人窒息。足足过了十几秒,羊书田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挣扎的力气,肩膀颓然一塌,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俩个惹不起’……是指工会主席……黎亭桧,”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斤,“还有……供应科的荪贤夫,荪科长。”
工会黎亭桧,供应荪贤夫。两个名字落在考绿君子心头,溅起的不是水花,是冰碴。党员?考绿君子几乎本能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们都是党员?”
“党龄?”羊书田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比我都长!党票揣得稳稳的!都是响当当的正科级!”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恐惧,“在SGS这地界儿,他们二位跺跺脚……整个基地都得晃三晃!真真正正跺脚地震的人物!”
考绿君子胸腔里那团被冰水压着的火苗,似乎被这过于荒诞的形容猛地扇了一下。“是党员就好,”他斩钉截铁地说,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信念的铿锵,“总归有党纪国法约束!总归要讲道理!怎么就‘惹不起’了?”这话像在质问羊书田,更是在质问这荒谬的现实。
“讲道理?讲道理?”羊书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残存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淹没,代之以一种近乎悲愤的嘲讽,“考队长!你是没见识过!黎主席那是什么人物?荪科长又是什么角色?是,他们讲道理!那道理讲得才叫绝!死人能被他们说活了!石头能被他们说穿了!没理?他们能给你现编出十八条理来,条条听着都像圣旨!歪理?到了他们嘴里,那歪理能掰开了揉碎了,裹上金粉,给你绕成天经地义的正理!让你明明觉得窝囊别扭,还他妈反驳不出一句囫囵话!”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似乎在驱赶看不见的苍蝇蚊子。“这还不算!这还不算啊!”他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带着惊悸的颤抖,“最可怕的是……是你以为你得罪了他们,自己还不知道!他们整人,那是玩人于股掌!不见血,不落痕!软刀子慢悠悠地割肉,温水煮青蛙!等你真正觉出疼……觉出不对味儿的时候……晚了!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考绿君子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声响。玩人于无形?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党性何在?组织原则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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