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绿君子感受到胳膊上那一下颇有意味的拍打,胳膊的肌肉微微一紧,面上却依然沉着:“成书记说笑了。也就是一次正常的随机考勤检查,行政和技术上的常规工作,想到您管着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千头万绪,这点琐碎小事,就没敢惊动您,怕给您添麻烦。”
“诶!麻烦啥?”成烨材摆摆手,嗓门宏亮,像是要让雾气里所有支棱着的耳朵都听得真切,“咱们二队的事,再小也是我这个书记的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挺了挺胸膛,稳稳当当地站到了考绿君子旁边,那神态,如同一个即将欣赏精彩大戏的观众。
考绿君子从他眼角眉梢捕捉到一丝几乎藏不住的期待——那是一种在棋盘上,终于看到对手按捺不住落下关键一子的兴奋。显然,他等这一天很久了:“好哇,考绿君子,考队长,你这‘技术管理专家’的名头,总算是要落点实在的了!”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影穿过雾气,径直朝他们走来。来人四十岁左右,中等个头,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卡其布工作服,脸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谦卑却又傲慢的微笑,正是二队生产技术组组长柳至湘。
“考队长,早上好!成书记也在啊!”柳至湘的笑容堆在脸上,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他嘴上打着招呼,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眼神在考绿君子和成烨材之间飞快地游移了一下,随即非常自然地站到了成烨材的另一侧,仿佛那是他固定的位置。
雾气中,又有脚步声靠近。调度员羊书田晃动着高大的身躯走过来,手里习惯性地转着一支铅笔。“考队长,成书记,柳组长,”他挨个打过招呼,目光落在考绿君子脸上,带着点探询,“一大早这么大阵仗?有啥需要我调度配合的吗?您尽管吩咐!”
“羊调度,”考绿君子语调平稳,“你今天任务重,那边打灰(浇筑混凝土),你得多盯紧点,确保料足、车顺、人到位。这边没调度的事,忙你的去吧。”
“哎,好嘞!”羊书田爽快地应了一声,想起昨天临下班前向成书记反映工长工人脱岗,和对考队长的抱怨,脸上堆着笑,身体却像被无形的胶水粘住,一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抱起胳膊,一副饶有兴致准备看戏的模样。
雾气似乎被几道人影搅动得更加浓稠。考绿君子、成烨材、柳至湘、羊书田四个人,加上旁边垂手站着的小刘、老孙、钱大姐,无声地围成了一个微妙的、带着压力的小集体,沉默地在稀薄的晨光中等待着什么。空气仿佛被冻住了,只有远处工地上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才能证明时间还在流动。
浓雾深处,终于响起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轻快,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种近乎悠闲的“笃笃”声。一个身影渐渐清晰,是混凝土工长内吉法。
他今天的装扮与周围灰蒙蒙的工装海洋格格不入。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毛涤中山装熨烫得笔挺硬朗,领口紧扣,露出里面雪白的假领子。头发抹了头油,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地贴在脑门上。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三接头皮鞋,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唯一扎眼的是,他没戴安全帽,也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沾满水泥点子的工装。他脸上挂着轻松自如的笑容,像是去赴一个期盼已久的约会。
内吉法径直走到这个沉默的小集体面前,目光掠过成烨材、柳至湘、羊书田,最后落在考绿君子身上,笑容依旧灿烂,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考队长,早上好啊!各位领导都在呐?”他抬手,下意识想去抚平那并不存在的领带褶皱——这是他新学来的、自认为很“干部”的动作。
考绿君子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缓慢而锐利地刮过内吉法这身不合时宜的“盛装”,最后钉在他那双擦得过分亮眼的皮鞋上。他没有回应内吉法的问候,沉默在凝滞的空气中持续了两三秒,重得压人。
“内吉法工长,”考绿君子的声音不高,穿透雾气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纯粹冰冷的询问,“今天……二队有什么重要外事活动?”他眉头微蹙,嘴角向下抿出一个极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弧度,“你这身打扮,是要代表我们宝钢指挥部去接待外宾?还是……要去人民大会堂受勋领奖?”
周围的空气猛地一震。成烨材抱着胳膊,眼神闪烁;柳至湘脸上的谦恭笑容瞬间僵硬,嘴角可疑地抽搐了一下;羊书田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小刘、老孙、钱大姐更是把头埋得更低。
内吉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层劣质的油漆被骤然冻结。他本能地挺直了背,试图维持那点体面,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慌乱和强撑出来的底气:“考队长您真会开玩笑!这不……工会那边组织的摄影学习班,今天开班第一课,让我去参加学习。工会黎主席亲自点名让我去学点技术嘛!”他特意加重了“工会黎主席”几个字,眼神瞟向旁边的成书记,寻求某种无形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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