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发言?”汪干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那……那我可要点名了!”他目光梭巡,猛地定格在第二排一个身材敦实、国字脸的中年汉子身上,“内工长!内吉法同志!你是我们工会的老委员了,素来是积极分子!你带个头!给大家暖暖场,开个头炮!说说你的看法!”
被点名的内吉法工长,像屁股下面突然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半截,又意识到什么,讪讪地坐了回去。他黝黑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喝醉了酒,嘴唇嗫嚅着:“啊?我?发言?……好,好!我说……我说……”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额头,发出“啪啪”的响声,一副绞尽脑汁、茫然无措的样子,“……我说什么呢?……”
这笨拙的一幕,瞬间戳中了会场紧绷的神经。压抑的气氛被这滑稽打破了,不少人哄地一声笑了出来,连主席台上几位领导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汪干事又好气又好笑:“内工长,紧张啥嘛!你就说说你平时最关心的事!或者,工友们跟你反映过啥情况?随便说!”
内吉法搓着手,脸更红了,吭哧了半天,还是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会场里刚刚浮起的轻松气氛,随着他的卡壳,又迅速回落下去。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带着明显挑衅和嘲弄意味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晰,如同冰棱坠地,刹那间割裂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内工长脸皮薄,不好意思说?那……我来放这一炮吧!”
唰!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后排靠窗的一个角落。
一个年轻工人站了起来。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匀称,穿着洗得褪色的蓝色工装,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同样是蓝色的、但样式明显陈旧许多的盘扣长袍。这身装扮在清一色的工装里显得格外扎眼。正是徐管乒。他头发梳得溜光,眉毛很浓,一双眼睛不大,此刻却闪烁着某种亢奋的光芒。
“我徐管乒是个大老粗,瓦刀搬砖的,没读过几本书。”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粗豪和戏剧化的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中,“说话直来直去,要是有哪句不好听的,硌着了各位领导、各位工友的耳朵,我先在这儿赔个礼道个歉!请大家伙儿多担待!”
他象征性地朝四周拱了拱手,动作带着几分模仿旧时江湖人的做派,腰间的布带系得不伦不类。
“可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啊!”他语调陡然拔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刚磨好的瓦刀,直直地刺向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我就觉得,咱们二队最近这政治气氛……有点不对头!有点‘那个’……怎么说呢?”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词,目光扫视全场,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就是不对劲!一股子邪气!压得人心里头闷得慌,透不过气!”
会场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考绿君依旧端坐,放在膝上的双手纹丝未动,眼神深邃平静,仿佛古井无波。只有坐在他侧后方的羊书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
徐管乒很满意这死寂的效果。他挺了挺并不宽阔的胸膛,腰间的布带勒得更紧了些,声音更加激昂,如同点燃了一串响亮的炮仗:
“咱们工人当家作主多少年了?怎么突然一下子,又闻着那股味儿了?那股子‘管、卡、压’的陈年馊味儿!”他刻意加重了“管、卡、压”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咬得极重,如同重锤砸下!这三个字,像带着冰碴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会议室。
这三个字,是刻在在场所有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心头的烙印。恐惧、愤怒、屈辱的记忆刹那间被唤醒。不少老工人的脸色变了,眼神复杂地看向前排那个沉默的背影,又看看情绪激昂的徐管乒。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危险的火药味。
徐管乒的手指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势头,精准地指向考绿君的后脑勺!那根手指,仿佛凝聚了全场所有的目光和无声的质问:
“就是自从队里新来了这位考队长!”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亢奋,“他一来,就搞什么‘加强管理基础工作’、‘强化规章制度’!好家伙!那规章制度本子,写得比城隍庙的账本还厚!条条框框,卡得死死的!迟到一分钟扣钱!脱岗半小时记过!干活慢了点,说是效率低下,按劳动定额要扣工分!连工具没按他画的那鬼画符的格子摆,都要挨批!这算哪门子当家作主?这分明就是要给我们工人阶级重新戴上紧箍咒!是‘管、卡、压’的回潮!是走资派那一套变着法地回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舞,脸膛因为激动和愤怒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同志们!工友们!我们当初拼命打倒的东西,怎么能在我们宝钢工地,在我们工人阶级自己的地盘上,又让它借尸还魂了呢?!这股邪风不刹住,我们还能有什么干劲?还谈什么‘八五九’?我们就要重新被踩在脚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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