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发指!”孔乙己的声音又尖又厉,带着戏曲念白般的夸张韵律,直冲屋顶,“工会!工会乃我等工人兄弟之家!摄影学习班,堂堂正正!往昔吾辈参与其中,乃天经地义!队长、工长,无不踊跃参加!”他手臂夸张地挥舞着,长衫宽大的袖口带起一阵风,手指几乎戳到考绿君子脸上,“而今,考队长甫一上任,乾坤倒悬!竟悍然下令,禁止吾等参与摄影班之雅事!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乎!”他唾沫横飞,脸膛因激动而涨得紫红,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大步,厚重的千层底布鞋嚓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长衫下摆被他一撩,胡乱塞进腰间那条油腻的布腰带里,露出一截同样壮实的腰身,这动作让他瞬间从“酸儒”变回了工地的狠角色。“尤有甚者!”他嘶吼道,唾沫星子如同细密的雨点,“凡敢去摄影班者,一律克扣工资!考队长,你一介副职,何来泼天狗胆,竟敢对队长,内工长,施工组长,之指手画脚?置上下尊卑于何地?!更遑论,吾内工长前去学习,乃为工人文化事业发光发热,汝有何权力扣其血汗之钱?汝眼中,可还有工会?可还有工人阶级之根本利益?!”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般呼呼作响,一手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嘭嘭”的闷响,试图平息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气。“子曰,‘必也正名乎’!汝之行径,名不正言不顺!”他嘶喊着,引经据典,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控诉,“汝这般作为,比那资本家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心可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考绿君子,燃烧着混杂着屈辱、愤怒和被侵犯的火焰。
“孔乙己,冷静点,慢慢说,有理不在声高嘛!”黎垚侗提高了音量,试图安抚这头暴怒的“雄狮”,眉头紧紧皱起,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指控搅得有些慌乱。
孔乙己深吸一口气,手掌依旧按在起伏的胸口,力道大得像是要压住那颗狂跳的心脏。他环视一圈几乎被点燃的会场,努力想挤出一点他惯常那种“斯文”的假笑,嘴角抽搐了几下却失败了。“好…好!”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怪异的颤音,“吾便长话短说,不耽误诸位宝贵时间畅所欲言!”那句“畅所欲言”被他咬得格外重,充满了讽刺意味。他猛地一挥手,“诸位若尚有高论,吾稍后补遗便是!”
这压抑后的爆发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孔乙己的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就像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炸裂开来。
“考队长!你给我们工人说说清楚!你为啥总跟我们过不去?我们刨你家祖坟了?!”一个粗壮的钢筋工站起身,黝黑的脸膛写满怨愤,拳头攥得嘎嘣响。
“就是!考队长!内工长凭啥扣工资?他参加的是工会组织的正经活动!你扣钱的依据是啥?拿出来给我们瞧瞧!我看你比旧社会东家还狠!”旁边立刻有人高声附和,脖子上的青筋鼓胀。
“提刀灰怎么了?我爹、我爷,砌了一辈子墙,用的都是提刀灰!房子塌了吗?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不合‘鬼范’(规范)、不合‘鬼城’(规程)?就成了不合飘诊(标准)?你倒是说出个道道来!”一个老瓦工气得胡子直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怒火和不解。他操着浓重的方言,“规范”、“规程”、“标准”被他故意念得怪腔怪调,引来一片附和和嗤笑。
“考队长,你搞的这一套,是姓‘社’还是姓‘资’?你得亮亮旗号!”一个略显阴柔的知识分子模样的声音响起,带着诛心的质问。
“考队长,你技术上有一手,管理上有一套,我们认!可你那套是什么权威?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另一个声音立刻跟上,将技术问题直接上升到了路线斗争的高度。
狂风暴雨般的质问劈头盖脸砸来,每一个字都裹着浓烈的怒火和敌意,像无数块冰冷坚硬的石头,密集地砸向考绿君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脊背上瞬间渗出的冷汗浸湿了布料,带来一阵冰凉的粘腻。一股强烈的、带着血腥味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狂跳,几乎要撕裂理智的堤坝。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前倾,双手下意识地撑住桌面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像白骨一样凸起,就要站起来——
一只带着薄茧、温热干燥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右臂上。是坐在他旁边的二队党总支书记成烨材。成书记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笑意,但镜片后的眼神却异常沉稳坚定,像磐石压住了惊涛。
成烨材微微侧过头,凑近考绿君子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考绿君子,考队长,沉住气。别急,别急。先把炮弹都接下来,看清楚火力点。等大家把‘炮弹’都打光了,你再一门一门地还击,也不迟。” 他的手在考绿君子紧绷的手臂上又轻轻按了按,传递着一种老练的镇定。“冲动是魔鬼,口子一开,就不好收了。” 他又用极低的声音补了一句,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对面群情激愤的人群和工会干事汪榫蔺那张看似平静却暗藏锋芒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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