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徐管乒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更加喧嚣的机器咆哮。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锥子似的扎在考绿君子身上。汪榫蔺心中暗自得意,他微微侧头,用眼神无声地催促着下一个人——该轮到那个平时对安全帽规定骂骂咧咧的铆工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如同重锤砸在紧绷的鼓面上。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狠狠一缩。目光瞬间从考绿君子身上撕开,聚焦到声音的源头。
二队的劳资员呼广岩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木凳,那凳子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个子不高,此刻胸腔剧烈起伏,一张脸憋得像熟透的猪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死死地钉在徐管乒身上——那眼神,仿佛要把他身上那层油滑的表演外皮生生剥下来。
“徐管乒!孔乙己!你自个儿个摸着自己的良心!”呼广岩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长久压抑后骤然爆发的震颤,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齿间碾碎了才迸出来,“良心让狗吃了?!”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怒吼瞬间击碎了汪榫蔺精心布置的节奏。汪榫蔺脸上那点不易察觉的得意瞬间冻结、碎裂,紧接着涌上的是猝不及防的惊愕和恼怒。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身体僵硬,试图用凌厉的目光制止呼广岩这匹脱缰的“带头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徐管乒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被吼得一愣,脸上那股子“为民请命”的悲愤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则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蹭了蹭凳子。
呼广岩根本不看汪榫蔺,他竖起一根手指,直指徐管乒的鼻尖,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考队长来了以后,是说过‘严格苛求’!是立了新规矩!迟到早退脱岗违纪,白纸黑字贴在墙上,扣罚兑现!可你徐管乒拍着胸脯说,这是克扣工人血汗钱?放屁!”他狠狠啐了一口,“考队长还说没说过,‘扣罚是手段,不是目标’?说没说过,‘一提醒,二警告,三扣罚’?说没说过‘抓在前头,消灭在萌芽里’?你耳朵塞驴毛了?还是心让猪油蒙了?只听见扣钱,听不见前面的话?”
他猛地转向徐管乒(孔乙己),语气更加激烈:“规章制度是挂着看的?啊?那玩意儿是用血、用汗、用人命堆出来的!是国家定的!是上头发的!也是咱们自己用多少教训换来的!不是考队长他自个儿闭门造车弄出来专治你们的!‘管、卡、压’?这顶臭帽子扣得着人家吗?!”呼广岩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激愤,“睁开眼看看!看看现在队里是什么风气?再看看过去那松松垮垮、吊儿郎当的样子!哪样好?哪样能把这国家重点工程干好?哪样对得起国家给咱的工资?徐管乒…孔乙己…你自己说!摸摸良心!说啊!”
会议室的空气被呼广岩这通怒骂彻底搅翻了。汪榫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心挑选的“骨干”像被霜打的茄子,蔫了大半。那些原本被压制着、对考绿君子改革心怀认同的普通工人,眼里却亮起了光。
呼广岩话音未落,另一个身影“腾”地站了起来,像一杆标枪插进了这片混乱之中。安全质量员童溢粱,一个平时话语不多、做事极其较真的退伍复员军人。他脸上没什么激动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习惯性的、略带审视的严肃,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直直刺向孔乙己。
“孔乙己,”童溢粱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像冰冷的金属敲击,瞬间压住了剩余的嘈杂,“你说提刀灰是老祖宗的手艺?快?省力?好得很!那我今天就给你这个‘老祖宗手艺’正正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提刀灰操作,灰浆铺设厚薄不均,密实度根本无法保证!砖石结构的整体性、承载力,全都被它打了折扣!这是偷工减料,是埋雷!”孔乙己的脸色开始发白,眼神躲闪。
童溢粱根本不容他喘息,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尤其用在鼓风机风道这种关键部位,灰缝不严实,就是漏风!风量不够,压力上不去,耽误生产是小事!更可怕的是——”他猛地提高了音调,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警告,“如果造成内部应力不均,结构变形,甚至局部垮塌!高速气流一旦泄露失控,那是什么后果?那就是钢水喷溅!是炉体爆炸!是要出人命!是要死人的!”
“死人”两个字,如同两块冰冷的秤砣,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方才那些嗡嗡作响的交头接耳声彻底消失了,连窗外工地的喧嚣仿佛都退得很远。恐惧,一种真切而冰冷的恐惧,随着童溢粱的描述,像无形的寒气瞬间浸透了整个会议室。孔乙己早已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童溢粱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顶“资产阶级路线”的大帽子上,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保护国家财产,保护工人兄弟的生命安全,这要是资产阶级路线?那我童溢粱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才是真真正正、彻头彻尾的罡罡的无产阶级路线!”他手指重重敲在桌子上,发出笃笃的响声,“因为它保护的是咱们无产阶级安身立命的根本!干不好宝钢,咱们工人阶级,还有什么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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