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惹不得’的那个‘老虎屁股’,他是摸不得的!那是工会的老地盘,盘根错节多少年了!前面几任队长怎么走的?不就是没摸清门道,撞了南墙?你倒好,才三个月!三个来月啊!你就不声不响地动了他们的‘奶酪’,动了他们工会那点小金库的‘意思’,砍了他们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福利’,还坚持按工程进度和质量标准核发奖金!你这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是在拔他们的牙!”
羊书田急促地喘息着,仿佛要把憋了一晚上的恐惧和愤怒都倾吐出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惹不得’!他工会主席是老资格,是地头蛇啊!他表面上笑呵呵,背地里手段多着呢!你看,今天不就下手了?!这阵仗,摆明了就是要批斗你!要给你个下马威,把你这个‘不懂规矩’的新队长扫地出门!我都替你捏了一把冷汗,心提到嗓子眼了!”他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我面前的泡饭碗都跳了一下。
我停下筷子,抬起头,平静地迎着他喷火的目光。暖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打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焦虑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叫你赶快回去!怎么磨磨唧唧的。”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笑意,“事情不是过去了吗?”
“过去了?!”羊书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直起身,双手叉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了两步,又猛地转回身对着我,“是!是过去了!可我他妈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比刚才更懵圈!”他猛地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强烈的、几乎要裂开的困惑,一字一顿地问:
“我倒有点诧异——我是真的诧异得要死——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事先就知道工会有这么一手?!”
“什么一手?哪一手?”我故意装傻,夹起一块泡软的酱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我需要让羊书田自己把内心的惊涛骇浪倾泻出来,才能看清他真实的想法和立场。
“今天这会议啊!”羊书田急躁地挥舞着手臂,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仔细想想!程序就不对!‘临时紧急通知’,狗屁的紧急!分明就是打你个措手不及!参与会议的,除了我这个倒霉催的调度,你看看都有谁?SGS工会主席‘惹不得’——黎亭桧,虽然他没来,他的遥控灵着呢!副主席黎垚侗就是‘惹不得’的代言人;二队宣传委员老李,组织委员小马,还有那几个工段小组长…孔乙己…哪一个不是工会的铁杆拥护者?哪一个不是‘惹不得’的死忠?连那个平时不声不响、只知道闷头干活的王技术员都被拉来了!这阵容,傻子都看得出来,那就是要批判你啊!要对你形成‘围攻之势’!”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青筋都隐隐跳动:“批着,批着…怎么就他妈反水了?!邪门了!真是邪门他妈给邪门开门——邪门到家了!”他用力抓了抓自己半秃的头顶,仿佛要把里面的困惑抓出来。“孔乙己刚起个头,矛头直指你破坏‘工人阶级内部团结’,说你‘资产阶级路线’,搞‘管卡压’,‘不关心工人’,扣了一大堆帽子。气氛都烘托到那儿了,眼看就要群起而攻之了!关键时候,老王头!老王头居然第一个跳出来!说什么‘队长新来乍到,改革的初衷是好的,是为了工程大局着想,只是方法上有些操之过急’,还说什么‘影响工人兄弟们的积极性也要具体分析’!接着,那个闷葫芦王技术员,居然也结结巴巴地说了句‘队长…队长天天泡在工地上,和大家一起扛水泥…挺…挺不容易的…’!再然后,连那个最会拍马屁的老李,也跟着含糊其辞地打圆场!这…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跟六月天一样!”
羊书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充满了不可思议:“最诡异的是,今天的会议是临时紧急通知你的!晚上七点多才让我通知你!从你接到我的通知,到你踏入会议室,我俩就一直在一起!你上厕所我都等在门口!你根本没有时间!没有哪怕一分钟时间去组织力量,去串联,去做任何人的工作!你就像个光杆司令被架上去的!可是怎么就…怎么就惊天大反转了?那几个铁杆,怎么就替你讲起话来了?还他妈替你开脱起来了?!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你有什么神通?”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从里面挖出什么惊天秘密。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桌上那只旧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我们两人,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绿漆墙壁上,如同两座沉默对峙的雕像。外面工地的夜班机械轰鸣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的寂静如同深渊。
我缓缓放下筷子,将嘴里那块早已失去滋味的酱肉咽了下去。目光平静地落在羊书田那张写满惊诧、困惑和一丝丝敬畏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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