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后。紧接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打开一道缝隙。一张熟悉又仿佛被岁月加深了刻痕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正是程自庸。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圆领汗衫,外面松松垮垮套着一件半旧藏青色卡其布工装外套——这几乎成了他几十年的标志。头发花白稀疏了不少,梳理得还算整齐,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深刻如斧凿,那是岁月和风霜留下的印记。
然而,那双眼睛!眼皮微微有些下垂,但眼神却丝毫没有浑浊,反倒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直抵人心的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看清你骨子里最深处的东西。此刻,这双眼睛正落在考绿君子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
“小考?”他浓重的上海口音普通话响了起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确认的意味。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那点诧异化开,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他侧身让开通道,语气是多年未变的干脆利落,“多年不见,进来,进来。”
“程处长!”我赶忙应声,一步跨进门内。一股混合着旧纸张、樟脑丸和淡淡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的景象印证了这气息的来源:空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老旧的木架子床紧靠墙边,铺着素净的蓝白格子床单。
占据房间中央最大位置的是一张厚重的、漆面早已磨花的枣红色办公桌,上面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摊开的图纸、厚厚的账册、卷了边的工具书(英文版《建筑工程概预算原理》、中国建筑工业版《工业建设施工组织与计划》赫然在列),还有几叠不同颜色的文件票据,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桌角放着一个搪瓷大茶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红字“攀枝花建设纪念”。墙角立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旧式樟木箱和帆布行李袋,显然还没完全归置妥当。唯一显出点生活气息的,是床头柜上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一张褪色的全家福,那时的程自庸正值壮年,意气风发。
“程处长,未打招呼,乍然来访,实在唐突,请老领导原谅。”我站在略显局促的屋子中央,诚恳地说道。
程自庸摆摆手,径自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巨大的搪瓷杯,又从一个印着“安全生产”字样的铁皮暖水瓶里倒水。水流注入杯中,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没关系,没关系,”他的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坐。有什么事吗?”他指了指桌旁一张同样饱经风霜的木椅子,自己则端着续满水的茶杯,在桌后那张唯一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我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椅上坐下,脊背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如同当年在下面工程队被他问话时一样。“没什么事,老领导,”我赶紧说,声音在这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就是得知您调回上海了,心里高兴。一来是专门过来拜望您,二来……也是想看看老领导刚安顿下来,有什么琐碎杂事需要跑腿的?千万别跟我客气。”这番话半是敬意,半是真心实意的关切。面对这位当年仰望的传奇人物,那份源自心底的尊重从未褪色。
程自庸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谢谢你,没什么,没什么事。”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粗粝,骨节分明,那是常年与图纸、算盘、现场泥土打交道留下的印记。“倒是你,”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专注起来,“我听说,你在施工技术和计划管理方面,进步不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仅有进步,可以说是有了创新。”
进步?创新?这突如其来的评价让我一愣,随即涌起一阵强烈的窘迫。离开攀枝花,离开计划统计和预算的专业岗位,一头扎进“一米七”工程的生产一线摸爬滚打,转眼已是八九年过去了。那些挑灯夜战搞预算、精密核算统计,编制计划的日子,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程处长,您太抬举我了。”我脸上有些发热,摆着手,语气带着急切的自辩,“哪有什么进步?惭愧,惭愧得很!我离开攀枝花到‘一米七’后,就一直在工程队里打转,钻在泥巴堆里跟钢筋水泥混凝土打交道,早就远离计划专业岗位了,算起来,脱岗都十来年了!”
“哦?是吗?”程自庸眉毛微微一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洞悉的光芒。他身体向后靠在藤椅背上,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那我倒要问问了。那篇《网络计划在实际执行过程中进度、信息、人工、材料、机具、资金的管理——TI4M统筹法》,难道是别人冒了你考绿君子的名字写的?”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锁定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能在北京开的‘全国统筹法施工经验交流会’上露脸,还能登在《冶金建筑》杂志上,这要不是进步,不是创新,那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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