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今天召开党委扩大会议,”宗楚恴开门见山,语气凝重,“核心议题只有一个:讨论研究‘企业整顿’如何深入推进,如何按期保质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党办主任程乔贞和经理办公室主任老邯,“你们两个,谁先把前期情况和下一步的初步想法,给大家汇报一下?”
老程迅速看了一眼老邯,推辞道:“书记,整顿工作是两办合署办公,前期主要是经理办在具体牵头抓总,摸底更细致,邯主任汇报更合适。”
经办主任老邯是个身材修长,敏捷干练,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立刻从面前鼓鼓囊囊的旧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写满字的稿纸,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好的,书记。各位同志,关于我单位的企业整顿工作,在党委的坚强领导和上级部门的悉心指导下,从1980年启动到现在,我们大致走过了两个扎实的阶段……”他的汇报严谨有序,条分缕析,引用了大量数据和时间节点:
第一阶段(1980-1981年)学习首钢经验,层层制定岗位责任制,年底组织大规模干部办事细则检查督促落实;
第二阶段(1982年至今)贯彻中央2号文件精神,围绕思想、纪律、作风、劳动组织进行整顿,并在三个施工队试点承包责任制,在一队、二队推行工序包干等经济改革探索……
他念得很认真,语速平缓,稿纸翻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吊扇似乎更吃力了,烟味也更浓了些。有人开始悄悄调整坐姿,有人借着低头喝茶掩饰哈欠。
“……总的来说,通过前两个阶段的工作,我们在理顺内部关系、明确岗位职责、探索经济激励等方面,都取得了一定程度的进展。”老邯终于在稿纸翻到最后一张时做了阶段性小结。
党办主任程乔贞紧接着接过话头,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总结表彰的口吻:“同志们,邯主任的汇报非常详实。但我要重点强调的是,我们所有成绩的取得,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是党的领导!是我们公司党委班子的正确决策和坚强领导!这成绩是伟大的、是鼓舞人心的!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干部职工的思想认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第二,干部职工的积极性得到极大的提高……”
“好了!好了!”
一个洪亮而略显不耐的声音猛地打断了老程慷慨激昂的总结。发声的是公司经理荪云昌。他身材魁梧,脸颊泛着工地人特有的红铜色,手指关节粗大,穿着半旧的深蓝色工装,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与会议室里大部分穿中山装或干部服的人格格不入。他是从基层泥水里摸爬滚打上来的实干派,最烦空谈。
“老程啊,你这长篇大论的,”荪云昌皱着眉头,手指关节重重叩了两下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盖过了吊扇的杂音,“成绩不讲它跑不了!差距不找它永远不知道!今天党委把这么多前方后方的大小头头都召来开扩大会,不是来听成绩报告的!是要解决问题!”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我就想知道,眼巴前儿,下一步整顿到底要做什么?具体怎么做?怎么把它落到实处,别搞虚头巴脑那一套!思想认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那么,统一了什么?积极性得到极大的提高,怎么工程进度上不去?”
他直接看向老邯和老程,问题像连珠炮:“整顿?整顿什么?整顿有没有标准?有没有时间要求?到底啥时候才算个头?上头给没给框死的期限?”
会场的气氛瞬间绷紧了几分。
老程被噎了一下,略显尴尬,但很快稳住:“时间要求当然有!根据冶金部的最新指示和总公司的统一部署,我们SGS公司所属的所有工程公司和职能部门,明年,”他用力强调,“明年年底前,必须全部通过整顿验收!这是硬杠杠,死命令!”
“明年?全部通过?整顿验收?”
一个带着浓浓东北口音的嘲讽声响了起来。工会主席黎亭桧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不锈钢茶杯盖,发出叮叮的轻响。他是老资格,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带着点匪气。“从1980年搞起,搞了快他妈四年了,‘整顿!整顿!’喊得震天响,整来整去,整出什么名堂了?验收?到现在连验收的门槛朝哪边开都还没摸清楚!”他“啪”地一声把杯盖拍在桌上,震得桌面微颤,“整这些虚的有屁用!来点实在的干货行不行?我就问问,整顿到底整什么?怎么才算整‘好’了?”
这炮仗一点,瞬间引燃了憋在众人心头的火气和怨气。
“黎主席这话在理!”一队书记立刻接过话茬,他脸膛黝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嗓门洪亮,带着一线指挥员特有的焦灼,“书记,经理,不是我们叫苦。现在前方‘859’(党中央国务院下达的任务1985年9月宝钢一期工程投产)是什么情况?那是拼刺刀、攻山头!工期一天紧似一天,任务重得压死人!兄弟们连轴转,吃喝拉撒都在工地上了!这时候还要抽人手、抽精力搞‘整顿’?还要搞材料、整台账、迎接检查?我们真的顾不过来!心有余力不足啊!”他摊开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满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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