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阵无形的冷风,瞬间穿透了屋里的闷热。刚才还七嘴八舌的附和声戛然而止,空气骤然冻结。邯臻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温和无害”,他低下头,仿佛在研究自己笔记本上尚未落笔的空白页。赵凰霄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邯礼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胸脯起伏明显加快了些。程中桂仍然神情淡漠如水,波澜不惊。
才经理仿佛没听见那冰碴子,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视线立刻转向邯臻匠:“邯主任,那你呢?经理办配合党办做了不少前期工作,你的意见也很重要。”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火力点。
邯臻匠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语气圆润:“才经理言重了。以前嘛,主要是党办主任领导,程主任牵头,我们经理办就是按指示跑跑腿儿,配合工作。现在成立新整顿办了,您是公司领导核心,我们当然是听您的安排。”他眼神诚恳,话语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才经理,又模糊了程乔贞的“牵头”作用,顺带把自己摘了个干净——一个看似合作实则空洞的太极,邯主任已经得到要调往总公司工作的消息,自然不会深度介入。
“嗨——!”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怒气的低吼猛地炸开,像块石头砸进了沉寂的水池。邯礼军终于憋不住了,他“嘭”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一个搪瓷缸跳了一下,缸里浑浊的水洒了出来。他黝黑的脸膛涨得有些发红,浓眉倒竖,冲着邯臻匠和程乔贞的方向,嗓门又粗又亮:
“我说两位大主任!你们在这绕来绕去,打什么太极拳呢?!磨叽个啥玩意儿!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有啥想法痛痛快快说出来不行?藏着掖着像啥样!”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赵凰霄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程乔贞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覆上了一层寒霜。她猛地转向邯礼军,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邯礼军同志!我没想法!我脑子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怎么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邯礼军因激动而圆睁的眼睛,“你是新来的干将,你有本事,你倒是把你的高见亮出来啊!让我们也见识见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带着刺骨的寒意。邯臻匠刚才那看似无害的推诿,此刻更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将邯礼军的急躁彻底引爆到了程乔贞的枪口上。
邯臻匠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着,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耐烦。他抬手,做了个向下压的安抚手势,声音依旧温和,却像裹着棉花的软钉子,精准地刺向邯礼军:“礼军老弟,冷静点,别激动上火嘛。我们要真有那么高明稳妥的法子,公司领导也不会专门把你们几位精兵强将充实进来,对不对?现在你们来了,这正是群策群力的时候,你既然有想法,那就大胆地说嘛!我们都洗耳恭听。”这话听着是劝和,实则把“无能”的帽子又轻飘飘地扣回给了邯礼军他们这一拨新来的,而且堵死了邯礼军的退路——你不是急吗?那你说!
邯礼军被邯臻匠这软刀子噎得够呛,张着嘴,脸憋得更红了,喉咙里“呃……呃……”了两声,硬是没接上下一句。会场彻底陷入冰窖般的死寂。吊扇的“嘎吱”声和远处打桩机的“哐哐”声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尴尬像浓重的湿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几乎难以呼吸。汗水顺着鬓角流下,痒痒的,却没人敢抬手去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略带沙哑、语调沉稳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插了进来。是一直沉默的程中桂——原测量队副队长,身材适中微胖敦实,像个弥勒佛。他搓了搓厚实的手掌,脸上堆着和事佬的笑,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咳……那个……才经理,程主任,各位同事,”他习惯性地先点名,目光在僵硬的气氛中左右逡巡,“礼军同志呢,性子是直了些,急了些,但真没坏心,纯粹是看着工期紧,任务重,心里着急啊!我们几个刚来,情况确实摸不清头绪,两眼一抹黑,抓瞎。所以嘛……还得请才经理和各位老同志多指点迷津。”他试图用“新兵不懂规矩,情况不明。” 来缓和气氛,顺便给邯礼军找个台阶下。
不料,程乔贞像紧绷的弓弦找到了目标,立刻冷冷地截断他的话头,眼神像冰锥一样钉在程中桂那张圆脸上:“哦?听程技术员这话的意思,着急上火就是好心,我们这些按规矩说话的,倒像是存心刁难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再次浮现,“那就是说——我们有‘恶意’了?”
“恶意”两个字被她咬得异常清晰,像两枚淬毒的针,嗖地刺进程中桂耳朵里。程中桂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额头上的汗珠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胖乎乎的身体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局面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剑拔弩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泥水与钢铁:宝钢地基上的20年请大家收藏:(m.zjsw.org)泥水与钢铁:宝钢地基上的20年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