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安装公司,他们开展TQC(全面质量管理),走在了前面!流程规范,责任到人,效果很明显…”他力图寻找另一个突破点,话语间带着一丝急切。
“TQC?”宗书记从文件上抬起眼,眉头随即皱了起来,像拧紧的螺栓。“邯礼军同志前两天跟我聊过,”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邯礼军讲,工业安装公司那套,不过是做表面文章,哗众取宠!搞得花里胡哨,什么流程图,鱼骨图,直方图,占墙上一大块地方,工人看得懂?形式大于内容!哼,”他鼻翼翕张了一下,如同喷出一缕无形的冷气,“工作扎实?实际呢?他们企业整顿预检都没通过!你说这TQC,到底顶不顶用?”
考绿君子后背的衬衫粘得更紧了,冰冷的汗意贴着皮肤。邯礼军!又是他!那个与荪云昌经理交往过从甚密、早早就和宗书记熟稔得像自家人的实权派!他的评价,一句抵得上旁人十句。程乔贞此刻无声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拿起暖水瓶,给书记的搪瓷缸续水,热水注入的声音在沉默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漫长。她垂着眼,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寻常的工作职责。
考绿君子感到一股浊气直冲胸口,他压下翻腾的烦躁和不忿,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再次尝试。“上海市建七公司,施工‘华亭宾馆’那个项目,”他把声音放得更清晰,力图字字铿锵,“他们在施工技术上确实有突破!高空吊装新工艺,还有项目管理,借鉴了不少国外先进办法,责任矩阵清晰,可圈可点!”他试图用具体的工程实例来证明。
“这个嘛……”宗书记放下文件,十指交叉搁在桌面,身体略微前倾,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是纯粹的陌生感。“倒没听程主任或者邯礼军他们提起过。”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程乔贞放下暖水瓶,回到书记侧后方的小桌旁,依旧沉默地在记录着什么,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考绿君子感到最后一丝侥幸也在蒸发。他几乎是孤注一掷地抛出最后一个砝码:“还有上海市建五公司!他们跟同济大学合作,搞了个厂校结合的新模式!正在实验把什么‘信息系统’植入工程管理链条,管控数据流,实时监控进度和风险!”
“这个嘛,”宗书记脸上那一点点波澜也彻底平复下去,重新靠回椅背,嘴角甚至撇了一下,带着一丝疲惫的不屑,“听他们提了一嘴。搞电脑?又是洋玩意儿!同济大学那帮教授,纸上谈兵。花拳绣腿!也就是整点花架子,好看不中用。”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咱们宝钢是实打实拼钢铁的地方,搞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投入那么大,用不上!”
希望彻底沉没。考绿君子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他知道,再多的辩驳都苍白如纸。党办程乔贞的汇报、笔杆子黎小兵的附和、邯礼军的断言、程中桂的赞同……这些名字如同事先构筑起的一道无形高墙,早已将宗书记的视野封锁。他口中描述的先进图景,在书记耳中,不过是早已被他人贴上“花架子”、“白忙活”、“用不上”、“脱离实际”标签的噪音……,自己的汇报,喋喋不休,徒惹人烦脑。
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和金属撞击声隔着窗户传来,带着一种遥远的、事不关己的轰鸣。汗水顺着考绿君子的鬓角汇聚,滴落在他粗糙的工装裤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考绿君子紧张地思索着,如何在彻底冷掉的僵局里找到一个勉强过关的台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胶着中,宗书记却意外地打破了沉默。他再次端起那巨大的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浓茶,喉结滚动了几下。当他放下茶缸时,脸上的线条似乎略微松弛了一丝丝,那是一种在审视无用之物后,终于决定给予一丝施舍般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他抬起眼皮,目光重新落在考绿君子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打发式的缓和,“要不,你就说说,参观学习完了,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干?”他刻意加重了“干”字,带着一种“少谈虚的,来点实在”的催促,“光听你讲人家怎么好,有什么用?说说你的‘怎么干’!”
峰回路转!考绿君子感到一股近乎眩晕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起来!宗书记这突如其来的转向,是他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机会稍纵即逝,必须够响、够亮、够斩钉截铁!一个念头如同被高压电流击穿,瞬间清晰无比,脱口而出:
“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在沉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哦?”宗楚恴书记的眉头猛地一挑,身体不由得再次向前倾了些许,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聚焦,像探照灯一样牢牢锁住考绿君子,“哪四个字?”他的语气明显地染上了浓厚的好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仿佛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泥水与钢铁:宝钢地基上的20年请大家收藏:(m.zjsw.org)泥水与钢铁:宝钢地基上的20年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