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因此,……”考绿君子身体微微前倾,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同经过淬炼的钢钉,“问题不在于‘是否能够脱下’或‘是否有能力脱下’。脱衣本身,即便是三岁娃娃也能轻易做到。关键在于——孔乙己内心那把算盘拨动得响亮:‘脱’这个行为,究竟承载着怎样的‘价值’?是令人羞耻、断送谈女朋友和前程的奇耻大辱?还是以‘工作所需’为名,换取丰厚的报酬和阶级跃迁的荣耀?”他稍作停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有力,直击问题核心,“孔乙己脱下的不仅仅是衣服,而是利益!是价值!是值得?还是不值得?或者用孔乙己的话来说‘划不划得来’?”价值两个个字,他加重语气,强调其重要性。
“所以,问题不在于能力,而在于背后的价值判断,”考绿君子再次一字一顿地强调,“孔乙己脱下的不是衣服,而是他对价值的判断!是值得还是不值得!是划得来还是划不来!”
宗楚恴脸上的肌肉明显地绷紧了。他猛地靠向椅背,那双因长期熬夜和忧心而布满红丝的锐利眼睛,牢牢锁定了考绿君子,像是第一次真正审视眼前这个敢用“脱衣服”来打比方的工程师,比方虽糙,但却是个道理。短暂的沉默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吊扇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有点意思……接着说。”宗楚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先前那股焦躁的火气被一种深沉的探究欲所替代。他端起搪瓷缸,送到嘴边又顿住,浑浊的茶水在杯口晃出一道微澜,“照你这说法,绕了一大圈,还是绕回到思想觉悟、绕回到我们抓的思想政治工作上来了?前期那些学习、谈心、树典型,都白搞了?劲儿使错了地方?”
空气骤然一紧!
考绿君子心头猛地一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比工地的酷暑来得更迅猛——坏了!自己一时畅快,竟一脚踩进了雷区!宗楚恴的原则是什么?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思想政治工作!质疑这个,等于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思想政治工作不到位!这岂止是失言,简直是自寻死路!
“不,不,不!宗领导,您误会了!”考绿君子反应迅速,声音突然提高,带着坚定的澄清意味,脸上立刻展现出十二分的诚恳与敬意:
“思想政治工作在前期阶段无疑是基础,是核心所在!没有您通过调查研究、树立典型、情感交流……等大量的卓有成效的思想政治工作,将显性教育与隐性教育相结合,严格要求的学习,我们SGS这支队伍怎么可能拥有现在的凝聚力?怎么会是SJY分指挥部的排头兵!”他语速飞快,不容宗楚恴插话,大脑同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必须立刻、马上将话题从这片危险的沼泽中拉出来!
“我的意思是……”考绿君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思维迅速运转,“这个‘价值观’啊,它错综复杂!它与每个人从小到大的经历紧密相连,与他们脑海中根深蒂固的观念相连,与他们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相连!它比单纯的思想工作更为深远、更为根深蒂固!”
“就像一棵大树,做工作是修剪枝叶,但价值观是深植于地下的根!”考绿君子双手不自觉地做出比划动作,语速加快,试图用更宽广的概念来弥补之前的言辞失误。
“要使企业这艘巨轮真正航行得既稳又快,我们必须采取措施,将我们建设宝钢‘质量就是生命’、‘用户就是上帝’、‘时间就是效率’……这些核心价值观,像打桩一样,深深地、牢固地植入每个工人、每个干部的心中!让他们从内心深处认同,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就应该这样做!”
他猛地刹住话头,脸上适时地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和“懊恼”,用力一拍自己额头:“您瞧我!扯远了…扯远了,云山雾罩的,都说到哪儿去了!该打!”他赶紧把话题往回拽,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和自我检讨,“咱们刚才不是正说到‘四全一制’吗?这才是当务之急!您看我这张嘴,一激动就收不住……”
宗楚恴一直没说话,指腹缓缓摩挲着搪瓷缸坑洼的边沿,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考绿君子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在掂量他这番急转弯是否真诚,还是在耍弄话术。考绿君子只觉得那道目光像烙铁似的烫在自己脸上,后颈的肌肉都绷紧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后,宗楚恴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重重的质疑:“是啊,‘四全一制’……全面质量管理(TQC)这块硬骨头都还没啃下来,连冶金部的脸面都丢尽了。现在又冒出来全面计划管理、全面劳资管理、全面财务管理……”他哼了一声,带着浓浓的不信任,“四面开花?齐头并进?考绿君子,你这是生怕工地不够乱,要给我点把更大的火?添乱也不是这么个添法!”
压力重新凝聚,但不再是之前的禁区雷区,回到了具体工作的层面。考绿君子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最凶险的一关暂时熬过去了。他挺直腰板,迎上宗楚恴审视的目光,抛出一个关键问题,声音沉稳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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