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城考辨：1991政审风云
1991年4月的宝钢工地，春风裹着钢渣粉尘扑面而来，打在人脸上带着股铁锈味的痒。BY建设公司的板房办公室外，起重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像一头头钢铁巨兽在嘶吼，把“大干快上”的标语震得微微发颤。
考绿君夹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帆布包，脚步轻快地穿过扬尘的工地小路，裤脚沾了点泥点也浑然不觉——他刚从三号高炉基础施工点回来，袖珍的PC-1500计算机揣在贴身口袋里，隔着涤卡工作服，还能感觉到机身轻微的余温。
“考主任，党办解主任让你过去一趟，说有重要通知。”传达室的老张头探出头，嗓门被工地噪音磨得沙哑。
考绿君点点头，沉静的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他今年四十多岁，鬓角有了些花白，却丝毫不显老态，身形敏捷得不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这是少时习武练下的底子，也多亏了跑遍大江南北工地的历练。从马鞍山轮箍厂到攀枝花三线建设，从武钢1700工程到如今的宝钢，他的蓝色涤卡工作服换了一件又一件，唯独这份沉稳劲儿没变。
党办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个小烟囱。解鸿麟主任正陪着几个人说话，见考绿君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少见的热络：
“考主任，可算把你盼来了！给你介绍下，这位是主管干部、组织部、党办……的领导劳煜粱副总经理，这位是外事处的校义襄处长，还有计划处的荪云昌处长。”
考绿君一 一握手，鼻尖微微发痒——他对烟尘过敏，更受不了烟味。劳煜粱副总经理夹着烟的手顿了顿，瞥了眼他干净得没一点烟渍的手指，笑着把烟往烟灰缸里按了按：
“考主任可是咱们公司的老功臣，听说从不抽烟不喝酒？现在这样的干部可少见。”
“劳总过奖了，就是身体过敏，沾不得这些。”考绿君语气平和，目光落在桌上的几份文件上，最上面那页印着“国际土木工程计算机应用会议”的字样，右下角盖着中国科协和冶金部的红章。
解鸿麟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老考，好事！第四届国际土木工程计算机应用会议7月在东京召开，冶金部、中国科协、中国土木工程学会的正式通知函已经送达，经过公司党委研究，进入政治审查程序。”
考绿君的眼神亮了亮。他自学英语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跟上国际先进技术，把计算机应用到工程建设里。当年在同济大学进修管理工程和计算机时，他就深知这门技术的重要性，这些年在工地上，全靠这台PC-1500解决了不少施工计算的难题。
“这是好事，就是……”校义襄处长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按照规定，参加国际会议要过两道关：一是政审，二是英语听说读写能力审查。劳总经理主管组织和政审，今天找你过来，就是先把这事儿跟你通个气。”
劳煜粱点点头，神色严肃了些：“考主任，你的履历我们都了然于胸——改革开放第一批破格提拔的工程师，参与过这么多重点工程，政治上该没什么问题。但程序不能少，组织部的麻蕰矩部长和干部处的皋烨全处长后续会跟你对接，找你了解些情况，你配合一下。”
“没问题，服从组织安排，全力配合。”考绿君爽快答应。
“至于英语审查，”校义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事儿有点麻烦。会议全程用英语交流，发言稿也要用英语写。咱们公司懂英语的人虽不少，但能达到国际会议交流水准的，却没几个。”
荪云昌处长突然插了句：“考主任不是一直在自学英语吗？我听说你连英文的工程图纸和技术手册都能看懂？”
荪云昌是考绿君在SGS工作时的老领导，对他自学英语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
“确实一直在自学，日常的技术文献能看懂，也能写些技术摘要，只是口语和听力还有些欠缺。”考绿君实话实说。
他学英语全靠死磕——没有老师指导，就抱着词典啃英文资料，跟着收音机里的英语广播练发音，这么多年下来，读写还算过得去，听说却真是短板。
“这可不行啊。”校义襄皱起眉头，“到了东京，跟国外专家交流全靠口语，听不懂说不出，那不是丢咱们公司的脸吗？搞不好还会影响建设公司的形象。”
考绿君没急着辩解，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几人：“这是我最近翻译的几篇国外土木工程计算机应用的论文，还有一篇我自己写的关于宝钢施工计算机管理的英文初稿，各位领导可以看看。至于口语和听力，虽是我的短板，但就我负责的专题交流领域而言，达到国际会议要求应该没什么问题。”
校义襄是外事处处长，接触过不少工程技术人员，外语向来是许多人的短板。这也是为什么建设公司收到组织撰写论文参加“一九九一年七月在东京召开的第四届国际土木工程（及建筑）计算机应用会议”的通知后，开了专题动员会议，却无人响应、无人投稿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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