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滩 礁石区深处
黑暗,是这里的唯一主宰。不是夜色,是礁石深处、海蚀洞穴里那种渗入骨髓的、潮湿阴冷的黑暗,混合着海腥、硝烟、以及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和死亡气息。风在礁石嶙峋的缝隙间呜咽穿行,像无数冤魂的哭泣,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契丹人搜捕时的呼喝、兵刃刮过岩石的刺耳声响,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爆发的、短促而惨烈的厮杀与垂死呻吟。
最大的一个海蚀洞穴里,勉强挤着三四十人。火把是不敢点的,只有从洞口缝隙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如血残阳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人人带伤,气息粗重,或坐或靠,沉默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抓紧每一分时间喘息,恢复着几乎耗尽的气力,也咀嚼着那名为绝望的苦果。
赵匡胤的遗体被安置在洞穴最深处,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相对干燥的兽皮仔细包裹。张光翰和王彦升一左一右,如同两尊石像,守在那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洞口方向。他们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与悲伤截然不同的冰冷。悲伤是奢侈的,现在,只有仇恨和麻木,支撑着他们不至于立刻倒下。
皇甫晖靠坐在洞壁边,断臂处简单处理过,用布条和木棍固定,但失血过多和连番苦战,让他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只完好的独眼,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孤狼般的凶光。他身边,是仅存的十几个沙陀老兵,个个带伤,眼神却和他一样,沉默,凶狠,仿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扑出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刘山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拓跋老兵的弯刀,和那个粗糙的骨制护身符。他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火辣辣地疼,身上添了好几道新伤,可这点疼痛,比起心里那个巨大的、名为“将军没了”的空洞,微不足道。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将军坐在肩舆上冲阵的苍白侧脸,一会儿是滩头上契丹骑兵屠杀同袍的惨象,一会儿又是拓跋叔、疤脸、阿鲁他们倒下时的样子。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木然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
疤脸没能进洞。他在断后时,为了掩护抬将军遗体的队伍,主动冲向一队契丹步兵,用仅剩的左手挥舞着一截断矛,杀死了三人,最后被乱刀砍倒,尸体滚落进了一道幽深的海蚀裂缝,不知所踪。阿鲁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被安置在赵匡胤遗体旁边。
“清点人数。”张光翰的声音在死寂的洞穴中响起,嘶哑干涩,像沙砾摩擦。
王彦升默然片刻,低声道:“退进礁石区的,大概……两百余人。分散在各处洞穴和石缝里。能战……或勉强能动的,不足一百。箭矢全无,刀矛半数折断卷刃,干粮……几乎没了。”
两百人。面对外面至少上千、而且正在步步紧逼的契丹步卒。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希望。
洞穴里一片更深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等天黑。”皇甫晖忽然开口,声音因干渴而破裂,“天黑透了,契丹狗不熟悉地形,不敢深入。我们……分批摸出去,能走几个,是几个。”
“走?往哪走?”一个沙陀老兵涩声道,“滩头被契丹骑兵封死了,海上……全是契丹狗和那些鬼船的影子。往内陆?一马平川,我们这两条腿,跑得过契丹四条腿?”
“那就死在这里?”另一个老兵低吼,带着不甘的绝望。
“死,也要死得值。”皇甫晖独眼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洞穴深处那裹着兽皮的轮廓上,“将军的遗体,不能落在契丹狗手里。就算我们全死绝了,也得把将军,送出去。”
“怎么送?”王彦升独臂握拳,骨节咯吱作响。
皇甫晖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洞口那越来越暗的光线,又看向张光翰:“张将军,你稳重,熟悉地形。王将军悍勇,可为你臂助。我皇甫晖,烂命一条,沙陀人在哪儿都是外人,死了也不可惜。我带着还能动的沙陀儿郎,和一批自愿的兄弟,等天色全黑,从西边那个最难走的乱石沟摸出去,制造动静,吸引契丹狗的注意。你们,带上将军的遗体,从东边那条隐蔽的、通往后面山崖的小路走。那条路陡峭,马匹上不去,契丹步兵也未必熟悉。翻过山崖,是一片盐碱荒地,虽然难走,但有机会绕开契丹大营,往南,或许能碰到溃散的涿州兵,或者……听天由命。”
“不行!”张光翰断然拒绝,“你是伤员,断了一臂,怎能让你去诱敌送死?我去!”
“你去?”皇甫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是主将,将军不在了,这几百号人,还得靠你和王将军带出去。我皇甫晖,除了杀人放火,没别的本事。诱敌送死,正合适。”
“皇甫将军!”王彦升虎目含泪。
“就这么定了。”皇甫晖语气决绝,不容置疑,“沙陀的儿郎,跟我走。还有谁,不怕死的,愿意跟我去闹他个天翻地覆,为将军和兄弟们,多挣一条活路的,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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