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工手里拿着漆刷,正给船帮刷桐油,闻言眯起眼望向江北的方向,那边的水面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真要打?”他声音里带着点担忧,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俺这把老骨头倒不怕,就是担心家里那口子,她怀着娃呢...”
“放心吧。”舟侨拍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老船工胳膊有点痒,“咱们把船造得结结实实,把水卒练得能打能拼,就是为了让家里人安稳过日子。漆完这条船,你就早点回家歇着,我听说你儿媳快临盆了?正好,过年添个大胖小子,多喜兴。”
老船工脸上顿时笑出了深深的褶子,手里的漆刷都快握不住了:“借将军吉言!托主公的福,今年粮食足,过冬的棉衣也够,娃儿生下来就能吃饱奶,不像去年,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治所二楼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银炭的火苗舔着盆沿,映得四壁都暖融融的。欧阳远却推开了半扇窗,让带着雪味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猗顿刚送来的密报,帛书的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揉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用特殊墨水写的,只有在炭火的热气熏烤下才会显形。
“项橐已经移驻椒邑(今台州),原来的五千新兵又加了三千,现在足足八千兵力。战船也添了三十多艘,这些日子天天在江面上游弋,看着像是在测量水道深浅。”猗顿站在案旁,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外面的雪,“另外,闽越那边...姒玉收了咱们送去的贺礼,却推说身子不适,没见咱们的使者,只让他弟弟回了礼,是十张犀皮,看着倒还算诚意。”
欧阳远的指尖划过帛书上“测量水道”四个字,指甲在帛布上留下浅浅的印子,他久久没有说话,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市集里那些穿梭的人影上。窗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在雪地里追逐,手里攥着用雪捏的球,你砸我一下,我扔你一团,笑声清脆得像碎冰。
“江北来的遗民,最近安置得怎么样?”他忽然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点暖意。
文寅正好在旁边整理户籍竹简,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回主公,这几日又来了三批,一共一百多口。都按主公的吩咐,安置在南坡新起的茅屋里了,那片屋子是用夯土打的墙,比茅草棚暖和。还分了粮种和农具,等开春化了冻,就能跟着老户一起垦荒。”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有个老丈说,在江北的时候,地里的收成都被楚人拿去当贡赋,一家人饿得啃树皮,没想到来这儿能分到粮食,直说明年一定多打粮,报答主公。”
欧阳远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雪地里,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儿没跑稳,“啪”地摔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哇”地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旁边的伙伴赶紧跑过去,费力地把他拉起来,用袖子帮他擦去脸上的雪花,两人嘀咕了几句,很快又手拉手笑闹着跑远了,红棉袄在白雪地里像朵跳动的花。
“告诉苍泓,明日按原计划放假。市集也不用戒严,让百姓安安稳稳过个年。”欧阳远收回目光,关上了窗户,将那股凛冽的寒意阻隔在外面。
“可楚人那边...”文寅有些担心,眉头都皱了起来,“探子说项橐的军队离咱们不过百里,万一他们趁过年...”
“楚人也要过年。”欧阳远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让探子盯紧了就行,有动静立刻回报。另外传令仓廪,明日给每户多发三升粟米,半斤盐,再给有老人的人家多两斤肉干,让大家都过个暖和年。”
文寅怔了怔,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诺!属下这就去办!”
除夕夜,东瓯邑破例取消了宵禁。往日这个时辰本该寂静的街巷,今晚却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炊烟,混着炖肉、煮豆的香气,在雪夜里弥漫开来。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陶埙,吹起了越地的古调,曲子苍凉又悠长,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往事,伴着江水流淌的呜咽声,听得人心头发颤。
欧阳远拒绝了众臣安排的宴饮,独自登上了北门的城楼。雪已经停了,天空放晴,一弯冷月悬在墨蓝色的天际,清辉洒遍四野,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连远处的树影都看得清清楚楚。江北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火光在黑暗中闪烁——那是楚军的营垒,像蛰伏的野兽,在夜色里亮着眼睛。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苍泓披着件厚厚的大氅,手里拎着个陶壶,壶身上还冒着白气。他走到欧阳远身边,把陶壶递过去:“主公,喝点温好的醴酒吧,暖暖身子。”
两人并肩站在垛口边,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对着江北的方向饮着酒。醴酒的味道不算浓烈,带着点粮食的甜香,喝下去,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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