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鹿部的寨子坐落在瓯江一条支流旁的谷地中,背靠莽莽群山。以粗大原木和竹篾搭建的屋舍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中央是一片夯实的开阔场地,场地的尽头,便是那座饱经风霜的部族祭坛。
祭坛由未经雕琢的巨石垒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已经发黑的苔藓,刻满了无人能完全解读的古老图腾与鸟篆符文。坛中央,巨大的篝火盆里,松木噼啪燃烧,跳跃的火光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摇曳不定的、近乎原始的光晕,也映照着一张张或悲戚、或激愤、或麻木、或好奇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辛辣气味、某种用于仪式的草药焚烧后的苦涩香气,以及人群聚集所特有的、混杂着汗液与泥土的气息。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谷地。
当姒蹄率领着五百甲士以及文官、医者、农官队伍抵达时,感受到的便是这样一种几乎凝滞的敌意与审视。甲士们在外围肃立,盔明甲亮,沉默中自带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严。灵姑浮按剑紧跟在姒蹄身侧,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中的每一张面孔,尤其是那些手按刀柄、眼神不善的青壮,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姒蹄却并未穿着戎装,而是一身素色深衣,神态平和,仿佛不是来处置一场可能引发叛乱的危机,而是来与族人叙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祭坛前那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却拄着象征权柄的鸠杖的老者身上——木鹿部大长老,鹿茅。
鹿茅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刻满了部族的艰辛与古老的规矩。他看向姒蹄的眼神,没有臣民对君主的敬畏,只有一种近乎悲愤的、被冒犯的固执。
“君上!”鹿茅的声音苍凉而嘶哑,如同被风侵蚀的岩石,“您的新法,要断送我木鹿部与祖灵沟通之路吗?我兄长,前任族长,为部族流尽最后一滴血!他的独子,我的侄儿,为护卫瓯越之地,魂断楚人刀下!如今,兄长魂归祖灵之所,难道连几个奴仆、几个仇俘都不配带走吗?没有勇士陪伴,没有血食供奉,他的魂魄如何在幽冥安息?我木鹿部日后,又如何能得到祖灵的庇佑?”
他挥动手中的鸠杖,指向那些被捆绑在一旁、面露绝望之色的奴隶和楚俘,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哭腔:“让英雄孤独,让血脉断绝,这就是东瓯的新法吗?这就是您,身为越人之后,带给我们的‘仁政’吗?!”
这番控诉,极具煽动力。许多木鹿部民,尤其是那些同样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族人,眼中泛起了泪光,看向姒蹄的目光充满了不解与怨愤。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的低语声,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灵姑浮的手已然握紧了剑柄,甲士们亦微微调整了站姿,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然而,姒蹄并未动怒,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鹿茅的质问。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身后的甲士稍安毋躁,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缓步走下了临时设下的君座,径直走向祭坛旁一片刚收割完、略显贫瘠的土地。
他俯下身,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用双手捧起了一抔褐色的泥土。泥土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带着南方山地的微凉与粗糙。
他举起这捧泥土,转向鸦雀无声的部众,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木鹿部的父老兄弟,孤今日前来,不是要用刀兵逼迫你们,而是要问大家几个问题。”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布满风霜的脸,“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养育了我们木鹿部世世代代。谁能告诉孤,去年,这片地,一亩收了多少粟?多少黍?”
人群一阵沉默,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自家田地的方向,有人低声报出了一个个少得可怜的数字。
姒蹄微微颔首,将手中的泥土轻轻放回原地,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土地:“收成不多,对吗?或许仅够果腹,若遇灾年,便要挨饿,便要像我们的先祖一样,被迫离开故土,甚至……要用族人的性命,去换取神灵那渺茫的垂怜。”
他的话,勾起了部民们内心最深切的恐惧与记忆,那是与饥饿、死亡相伴的惨痛过往。
“但,你们可知,为何上古圣王‘神农氏’,要尝遍百草,教民耕种?”姒蹄的声音逐渐充满了力量,他指向那熊熊燃烧的祭坛篝火,“不是因为神灵喜欢看我们献上生命!恰恰相反,是因为神农怜惜每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老人家知道,人,才是这天地间最宝贵的财富!一个活着的勇士,可以开垦更多的荒地,守卫更多的族人!一个活着的妇人,可以养育更多的子嗣,织出更多的布匹!一个活着的工匠,可以打造更利的刀剑,建造更坚固的房屋!”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些被捆绑的奴隶和战俘:“而他们!他们不是献给虚无祖灵的祭品!他们是能挥动锄头的手臂,是能搬运木材的肩膀!杀了他们,除了让这片土地多浸一层血,让你们的仇恨多延续一分,还能得到什么?能让田里的粟米多长一株吗?能让山里的野兽自动跑到锅里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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