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的早晨是从豆腐摊的热气开始的。
太庙偏殿里,第一刀端着一碗豆浆坐在门槛上。他昨天在豆腐老汉的摊子上喝了第一碗加糖的,今天老汉天没亮就挑着担子到太庙门口等他。不是巴结,是觉得这位没眼睛的爷喝豆浆的样子太认真了——像这辈子第一次知道水还能是甜的。
“爷,今天加糖还是加盐?”
“糖。”
第一刀把碗递过去。豆腐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昨晚上现磨的蔗糖。他往碗里舀了一勺,犹豫了一下,又舀了半勺。第一刀感应到了那多半勺糖,嘴角动了动——昨天那个摸到“赊账”二字时出现的弧度,又回来了。
太和殿里,钟鼓齐鸣。
陆承渊穿着镇北王朝服站在丹陛之下。朝服是赵灵熙三个月前就备好的,压在箱底,今天第一次上身。衣服料子是好料子,但他穿不惯——在北境穿惯了铠甲,换上官袍总觉得领口太紧,下摆太长。他拽了两下领子,第三下就不拽了。因为丹陛上侧位的赵灵熙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满朝文武都在,你别给我丢人。
满朝文武全是新面孔。靖王余党三个月前清洗干净,保守派文官贬的贬退的退,六部尚书换了四个,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全是李二从地方上提拔上来的年轻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没见过陆承渊穿朝服的样子。他们只见过镇北王在城墙上提着刀的样子。
“宣——镇北王陆承渊,上殿听封——”
太监的声音拖得老长。陆承渊大步上殿,朝服下摆从丹陛石阶上拖过去,布料摩擦石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太和殿里格外清晰。他走到丹陛下站定,拱手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赵灵熙在龙椅侧位微微点头——三个月前她逼他在太庙地宫里练了整整一下午的礼数,看来没白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灵熙站起来。她今天穿着监国皇太女的朝服,凤冠上的珠子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展开圣旨的时候,手指在卷轴上停了一瞬。这一瞬殿上没人注意到,只有陆承渊注意到了——她指尖泛白,跟昨天端豆浆时一样。
“镇北王陆承渊,自北疆起兵以来,平蛮族、定朝堂、破血莲、退归墟、缝天裂地,功盖寰宇。着即加封——”
她顿了顿。这一顿让满朝文武屏住了呼吸。
“——镇国公。世袭罔替。食邑三万户。赐九锡之礼。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殿上安静了一息,然后炸开了锅。不是反对——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地确认自己没听错。镇国公,不是镇北王。王爵变公爵,看似降了,但“公”是开国元勋才能用的封号。大夏立国三百年,上一个封国公的人埋在皇陵陪葬坑里,墓碑上刻的是“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那是开国功臣的规格。
“臣——”
陆承渊开口,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他想起昨天在豆腐摊上喝的豆浆,咽了口唾沫。
“——领旨。”
他接过圣旨。圣旨上的朱砂印还没干透,赵灵熙的字迹压在玉玺下面——那道奏折她亲手写的,写废了七张纸。不是措辞不好,是每次写到“镇国公”三个字手就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三个字意味着他不再只是她的镇北王了。他是这个国家的镇国公。
“第二道旨——”
赵灵熙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着原镇北军副将韩厉,授骠骑将军,领镇北军总兵,赐北境花海封地五百顷,世袭罔替。”
韩厉不在殿上。他还在城门口,刚从赵铁柱手里接过半块馕饼。传旨太监骑着快马冲出午门,在城门口找到他。韩厉听完圣旨,把馕饼往嘴里一塞,接过官印掂了掂,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能换几坛酒?”
传旨太监憋着笑。韩厉又补了一句:“花海封地——花能吃不?”
“回将军,不能。但花籽能榨油。”
“那还行。”
韩厉把官印揣进怀里,拍了拍赵铁柱的肩。
“听见没,老子有地了。以后你去北境,不用睡城墙根了。”
赵铁柱下巴上包着韩厉撕下来的袖子布,说不出话,拿烟杆在他胸口敲了三下。那是混沌卫的老暗号——敲三下,意思是“知道了,兄弟”。
“第三道旨——”
赵灵熙的声音在“第三道”上终于有了疲惫之外的痕迹。那是一丝只有陆承渊能听出来的哽咽。她压下去了,但圣旨上的字迹出卖了她——这道旨的开头几行墨迹比前面两道淡,因为笔尖沾的墨不够,她忘了舔笔。
“——着原天眼堂主李二,授天眼阁大学士,领都察院左都御史衔,总揽天下情报。赐神京宅邸一座。世袭罔替。”
李二不在殿上。他还在天眼堂密室里,手腕上的血毒黑线三个月前退干净了,但手腕上留了一圈暗红色的疤,像戴了一串红玉镯子。密室墙上新挂了一幅字,是赵灵熙亲笔写的——【吾之耳目,国之栋梁】。字写得不算好,但李二裱的时候手在抖。他在天眼堂待了十年,从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瘸子乞丐到执掌天下情报的天眼阁大学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八个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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