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德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刚到京城就来赴任，倒是勤勉。此次召你回来，是因淇水入京城那段运河——今年春夏之际连降暴雨，河水泛滥，冲毁了沿岸不少民房，百姓怨言颇多。陛下很是重视，特意让工部牵头修治，且钦点到你的名字，我看了你的履历，你曾主持过宁州水灾救灾，又刚刚解决苏家圩水患，想来是能担此重任的，此次特设修河史一职，命你主治淇水入京的运河河道，总领治理河道的一切事宜。”
说着，他将一卷图纸推到裴文筠面前：“你看看，这是淇水段的河道图，汛期时水位比往年高出三尺有余，若不趁现在秋季枯水期抓紧修治，明年再涨水，别说百姓遭殃，咱们工部也难逃陛下降罪。”
裴文筠拿起图纸，仔细翻看。图纸上用朱笔标注了河道淤塞的地段，还有沿岸堤坝的受损情况，他看得格外认真，指尖沿着河道走势轻轻划过，片刻后抬头道：“贺大人放心，淇水段的问题主要在三处——上游来的泥沙堵塞了河道，抬高河床，中游堤坝年久失修，下游的排水口过窄。只要先清淤，再加固堤坝，拓宽排水口，赶在结冰前定能完工，明年汛期定不会再出问题。”
万德邦闻言，眼底露出赞许之色：“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年轻人有胆识、有谋略，难得难得。”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说起来，去年春闱我还当过主考官，你那篇策论写得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我记忆深刻，名列探花之后，也是不错的成绩，可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惜枢密使梁文焕从中作梗，说你出身寒门，又与梅大人是姻亲，在陛下面前说了些不利于你的话，最后才把你外放去了安州。”
裴文筠握着图纸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多谢尚书大人告知，下官只知做好分内之事，过往的事已不放在心上。”
“你能这么想就好。”万德邦点点头，语气愈发温和，“此次淇水运河的差事，是陛下亲自点的名，也是你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的好机会。只要你把这事办得漂亮，往后在京城立足就不难。梁文焕虽势大，但陛下心里自有一杆秤，你只需好好做事，我会在工部为你撑腰。”
裴文筠起身拱手，语气诚恳：“多谢尚书大人提携，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也不负陛下信任，定将淇水运河修治妥当。”
“好，好！”万德邦连说两个“好”字，又嘱咐道，“明日你就去河道署上任，那里已备好一应文书和工匠名单，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提。修河之事关乎民生，不可懈怠，但也别累坏了身子，年轻人要懂得劳逸结合。”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从工部衙署出来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将朱红的宫墙染得暖融融的。李池跟在裴文筠身后，见他面色舒展，便道：“少爷，万尚书这人可真是和善。”
“你可知这个万尚书是淮王的舅舅？他素来以贤德立名，得皇帝重用。”裴文筠脚步轻快，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不过，此次淇水的差事，既是机会也是考验，办好了，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回到驿站时，梨溶月正坐在廊下等他，见他回来，立刻起身迎上去：“怎么样？万尚书没为难你吧？”
裴文筠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外面的凉意，却让她觉得安心：“没有，贺大人很看重我，还把淇水运河的差事交给我了，明日我就去河道署上任。”
“那太好了！”梨溶月眼里亮起来，又连忙问道，“那修河会不会很辛苦？要不要去很久？”
“秋季枯水期短，得抓紧时间，往后可能要常去河道上巡查，我明日先把你送回上林庄园，已通知羽衣我们回来了，你与她一年未见，再续主仆之情，恐也有许多话要说。”裴文筠拉着她往屋里走，桌上已摆好了饭菜，是驿站厨房特意做的，还有一道她爱吃的清蒸鱼，“你看，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鱼，快尝尝。”
梨溶月坐下，夹了一口鱼肉，鲜美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心里却想着他方才的话。她知道，裴文筠此次回京，是踏入了更复杂的旋涡，可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她便不再担心，他要去闯，她便陪着他，哪怕前路难行，只要两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晚饭后，裴文筠在灯下翻看河道图纸，梨溶月坐在他身边，替他磨墨。灯光暖黄，映着两人的身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静谧又温馨。裴文筠看着图纸上的河道，又看了看身边认真磨墨的梨溶月，心里满是暖意。
他知道，京中的博弈才刚刚开始，淮王的势力在暗处蛰伏，可只要一想到身边有梨溶月，想到修好了淇水运河就能离目标更近一步，他就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
“溶月，”裴文筠放下笔，握住她的手，“等修好了淇水运河，我就带你去逛京城的庙会，听说那里的糖画和皮影戏都很有意思。”
梨溶月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马车碾过熟悉的青石板路，停在朱红大门前时，梨溶月望着“上林庄园”的匾额，眼眶微微发热。去年春末离开时，这里还因海棠歌舞坊的占用显得杂乱，如今再看，门柱上的缠枝莲纹被重新描了金，门前石狮子被擦拭得锃亮，连门檐下挂着的宫灯都换了新的淡青色纱罩。
“去年让宝生留下修缮，他倒把这里打理得比从前更雅致了。”裴文筠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脚下的青石甬道干干净净，两侧的绿篱修剪得齐整，篱间种着的秋菊开得正艳，黄白相间，风一吹便送来了满院清香。穿过月洞门，一方活水池塘映入眼帘——塘边的垂柳已抽新枝，塘中铺着大片睡莲，粉白的花瓣浮在水面，几条锦鲤摆尾游过，搅得水面泛起细碎的光。池塘中央立着座小巧的石拱桥，桥栏上雕着莲花纹样，正是她从前提过喜欢的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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