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函是真的。”李云龙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派出所那边确认了，那个户口本确实有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是那边办事的人没把材料补齐，留下了一个漏洞。”
“那怎么办？”他姨在灶房门口站着，围裙还没解。
“补材料。”李云龙把烟掐了，在鞋底碾了碾，“秋生的原籍证明，需要青莲乡那边出一份。我找人去办。”
“多久能办好？”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但刘主任只给三天。”
“三天不够。”
“我知道。”李云龙站起来，“我去找刘主任谈。让她宽限几天。”
他走了。夜风把他的背影裹进胡同的黑暗里。
那一夜，没人睡踏实。狄犹龙躺在床上，把那两颗珠子从心里呼唤。它们在跳，光在转。他闭着眼睛，听见外头有风声，还有枣树的枝子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隔壁屋里秋生也没睡着，翻来覆去的，床板吱呀响。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李云龙又来了。他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自然，嘴角是硬的。“刘主任答应宽限十天。”
“十天？”他姨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
“十天。十天之内，把原籍证明办下来。”
他爹松了一口气。“十天够了。老李，你那边能办下来吗？”
“能。我让人今天就去青莲乡。骑摩托去，走小路，比邮车快。”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
秋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在门槛上坐下。“刘主任为什么答应宽限？”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因为我跟她说，你要是走了，院里那棵枣树就没人看了。这棵树有年头了，街上有保护名目。她想了想，说那就十天。”
秋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这几天他第一次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收住了。“我不走。我得看树。”
“那你好好看。”李云龙把帽子戴上，站起来走了。
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把手探进那道缝里。风从里头吹出来，凉飕飕的。他闭上眼，感觉到珠子在跳，跟风一个节奏。他睁开眼，风吹过来，枣树的嫩叶子哗啦哗啦响。
“快了。”他心里说。
风吹过来，像是在答应他。
秋生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枣树跟前，也把手伸进那道缝里。他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来。“哥，那边也在等。”
“等什么？”
“等春天过去，等夏天来。”
“那边也有春天？”
“有。我在那边待了那么多年，知道它也有春天。”秋生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那边的春天短，夏天长。春天一过，花就落了，叶子就密了。跟这边一样。”
狄犹龙没说话。他看着秋生蹲下去捡起课本，翻到《背影》那一页，念了一句：“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念完了，他又念了一遍，声音低低的。
“哥，我爹以前也这样。走路慢，一步一步的。”秋生把课本合上，“他不在了，我还记得他走路的样子。”
狄犹龙在他旁边蹲下来。“等户口本办下来，我陪你去青莲乡。”
“去干啥？”
“去看你爹走路的那条路。”
秋生没说话，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户口本的位置。户口本不在，但他摸那个位置，像是已经在了。太阳又升高了一些，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缩成一团。枣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响。狄犹龙心里那句“快了”还在转，跟珠子跳动的节奏一样，一下一下的。他蹲在秋生旁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听着叶子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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